雨幕渐稀,但远处那独特的、带着蒸汽压力呼啸声的警笛,正由远及近,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清淅地宣告着官方力量即将介入。默强忍着左肩那令人不快的麻木感,以及右手因过度用力拉扯钩锁和近身搏斗带来的酸痛,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差分机,冷静地分析着眼前棘手的局面。
他单膝跪在那堆已无声息的机械幽魂残骸旁,再次掏出了那个用油布草草包裹的内核晶体。隔着布料,依然能感受到其内部那微弱却顽固的搏动,仿佛一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邪恶心脏。揭开一角,晶体表面的符文在残留的雨珠浸润下,依旧泛着不祥而诡异的微光。
“这东西牵扯太大,背后可能藏着能驱动机械杀人的秘密……可不能就这么轻易地交给警方(ー`′ー)”
他低声自语,语气斩钉截铁。目光迅速扫过脚下的残骸,最终锁定在机械幽魂躯干内侧一块相对完好、材质特殊的暗色衬垫上——那似乎是用于隔绝内部能量干扰或热量外泄的绝缘布。他毫不尤豫地拔出匕首,刀尖精准地探入固定衬垫的螺丝接口,手腕巧妙发力,几下便拧松了那几颗已然锈蚀的螺丝。
“吱呀——”伴随着令人不适的摩擦声,他用匕首撬掉螺丝,用力将那块面积较大、质地也更为致密完好的绝缘布从金属骨架上一把扯了下来。他仔细地用这块“战利品”将内核晶体里三层外三层地重新包裹严实,确保其能量波动被尽可能屏蔽,也防止它在奔跑中发出磕碰声响。
“好了,麻烦的证物暂时处理了。现在,让咱们猜猜,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究竟是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
他站起身,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的屋顶平台。根据机械幽魂残骸最初的倒伏朝向,以及它突袭时在潮湿屋面和水渍处留下的新鲜刮擦痕迹与油污足迹,科德林很快在脑中勾勒出它最初的行动路径——来自北面,那片如同钢铁森林般耸立、被更多高耸烟囱和交错渠道阴影所笼罩的局域,那里是蒸汽工厂区的腹地,地形复杂,确实是藏匿行踪的理想路线。
“现在是收割战利品时间,我的屋顶修理费和精神损失费,可还没着落呢。
他再次蹲下身,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搜刮”这堆价值不明的残骸。匕首在他手中如同外科手术刀,熟练地撬下那些看起来做工最精良、材质特异且损坏较小的齿轮、传动轴承和连接件。尤其是那对已经彻底暗淡、但镜片出奇完整的赤红色光学镜头——这些玩意儿在那些痴迷于怪异机械的收藏家或者某些地下研究者那里,或许能换来一笔可观的英镑,至少能弥补今晚的屋顶维修费和弹药消耗。他将这些精心挑选的零件逐一塞进随身携带的、内部有隔层防止碰撞的皮质工具包里
完成这一切后,他再次利用钩锁,敏捷而无声地降落到下方空旷的街道上。那件充当过诱饵的厚呢大衣湿透沉重,但结构尚且完整。他捡起来用力抖了抖雨水,重新披在身上。虽然冰凉黏腻,但至少能抵御一些深入骨髓的寒意,并能有效地屏蔽他肩部衣物破损处可能渗出的血迹以及身上的战斗痕迹。
他快速回到事务所二楼自己的卧室,动作麻利地打开一个锁着的床头柜抽屉,取出一个装满子弹的备用铁盒。“咔嚓…咔嚓…”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中,他熟练地将转轮手枪空了的弹巢重新填满,冰冷的金属重量带来一丝心安。接着,他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里面是他退伍时带走的少数几件“纪念品”。他取出了一把带厚实皮鞘的军用多用刀,刀身厚重,背带有锯齿,刀柄末端甚至可以作为简易的破窗锤,兼具劈砍、撬刺与多种战术功能。他将皮鞘牢牢固定在腰后,隐藏在呢子大衣之下。
准备就绪。他走到办公桌前,撕下一张便签纸,用铅笔快速而清淅地写下几行字:
“今夜十时四十七分左右,事务所遭遇不明身份机械构造体袭击。威胁已被中立化,目标失去所有行动能力。此事与本人正在调查的一桩私人委托高度相关,为避免信息泄露及打草惊蛇,本人将先行一步,追查其源头。现场残骸交由贵方处理。
他将字条用那个沉重的黄铜墨水瓶压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这样既给了警方一个基本交代,避免了被立即当作危险分子或凶手全城通辑的风险,又能暗示了此事背后牵扯更复杂的势力,为自己争取到独立行动和调查的宝贵时间与空间。
最后,他再次悄无声息地返回到屋顶。蒸汽警笛的声音已经非常接近,恐怕不出两分钟,闪铄着警示灯的蒸汽电单车就会包围这个街区。他无视了那堆注定要引来无数猜测和报告的废铁,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追踪机械幽魂来时留下的痕迹上——屋顶潮湿的苔藓上有几处不自然的、带着油污的压痕;一处生锈的铁质栏杆上,有新鲜的、刮掉锈迹露出的金属亮色;更远处,几段交错架设的蒸汽输送渠道表面,也沾染着与机械幽魂脚部构造吻合的独特油污印记。这些痕迹断断续续,并非一目了然,但在科德林这位前侦察兵兼侦探的眼中,却如同路标一般清淅,它们蜿蜒着,坚定不移地指向北方——那片被工业迷雾笼罩、仿佛巨兽匍匐的工厂区深处。
科德林深吸了一口这雨后被稀释、却依然带着浓重煤烟、机油和铁锈味道的冰冷空气,拉紧了呢子大衣的领口,将帽檐压低。他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导入楼宇之间交织的阴影之中,沿着那条由痕迹与直觉铺就的无形之路,向着谜团的源头,开始了他的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