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洪涛被抓了,刘三那帮闹事的小混混也一个没跑掉,劳动小区的拆迁总算能顺利进行了。
第二天,工地上挖掘机的声音震天响。
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用很快的速度全面开工。
公示栏前面,天天都围着看进度的老百姓,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嘴里聊的都是那个年轻的易助理。
“这个易助理,是真给咱们办实事!”
“听说薛家那小子就是他弄进去的?活该!这种有本事又敢硬碰硬的官,才是好官!”
易承泽在安林市老百姓里的名声,一下子变得特别好。
市政府大楼里,之前那些看热闹的干部,现在看见易承泽,都主动上来客客气气的喊一声“易助”。
这天下午,陈妙玲敲门进来,表情有点怪。
“易助,市人大退下来的王主任,想见您。”
易承泽正在看文档,听到这话停下了笔。
王主任,王建功,上一届的市人大副主任。虽然退休了,但在安林市干了几十年,各个部门都有他的熟人和手下,是个很有影响力的老干部。
他找自己干什么?
易承泽心里琢磨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问:“约在哪儿?”
“就在他办公室,说是写了几幅字想请您看看。”
“好,我知道了。”
……
半小时后,市人大老干部活动中心。
办公室里装修的古色古香,还点着檀香。
王建功头发花白,穿着身唐装,正在写毛笔字。看到易承泽进来,他笑着放下笔。
“承泽来了,快坐。”王建功的态度很和气,象个邻居大爷,“早就听说市里来了个有本事的年轻人,今天一见,果然长得精神,气质也好。”
“王主任您太夸奖了,我就是做了点自己该做的事。”易承泽很平静的坐下了。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王建功亲自给易承泽倒了杯茶,话头一转,“薛家的事,我听说了。你处理的很好,很果断。对那些在安林捣乱的坏家伙,就该用狠招!”
这话听着是夸人,易承泽心里却咯噔一下。
王建功这是在敲打他,提醒他,安林市发生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们这些老家伙的眼睛。
两个人随便聊了聊书法和茶,王建功终于说到了正题。
“承泽啊,你现在负责的老旧小区改造,是市里最重要的民生工程,是给老百姓办好事。”他放下茶杯,语气很认真的说,“这么大的工程,要用的材料肯定不少吧?”
“是的王主任,光是渠道和电缆,用量就很大。”易承泽目光平静,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有个侄子,自己开了个小建材公司,规模不大,但人老实,做的也是正经生意。”王建功的语气很随意,好象在说一件小事,“他一直很佩服你,也想为市里的工程出份力。你看,能不能在一些零散材料的采购上,照顾一下?质量你放心,价格也公道。”
来了。
这才是今天这杯茶的重点。
易承泽沉默了两秒。他心里清楚,要是答应了,这个项目就开了个坏头。今天王主任的侄子能进来,明天李主任的外甥也能进来,到时候整个项目就烂了,自己之前做的努力全都白费。
可要是不答应,就是当面不给这位老领导面子。凭他在安林市的关系网,以后工作里肯定会有人下绊子。
之前陈妙玲能查到薛洪涛的旧案子,怕是也靠了这些老关系网里的人帮忙。这杯茶,既是试探,也是变着法子来要好处。
易承泽抬起头,脸上带了点为难,但眼神很坚定。
“王主任,您是老领导,最懂我们这行的规矩。”他的声音很诚恳,“不瞒您说,老旧小区改造这个项目,现在省纪委和市审计局都盯着。所有的招标采购,从定单子到签合同,全都在网上公开,随时接受监督。我这个总负责人,说白了就是个协调和监督的,根本没权力指定谁来供货。”
易承泽顿了顿,拿起茶杯接着说:“别说我了,就是赵市长亲自开口,也绕不开这个程序。周书记在会上反复强调过,这是死规矩,谁碰谁完蛋。”
他把周书记和赵市长都搬了出来,直接把问题挡了回去。
王建功脸上的笑淡了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易承泽象是没看见他的脸色变化,继续热情的说:“不过,我个人很支持咱们安林本地的企业。您说的那位侄子,要是他的公司资质够硬,产品质量达标,价格也有优势,完全可以按正常流程来参加公开竞标嘛!只要他有实力,我相信专家们眼睛是亮的。到时候要是中标了,我这个项目负责人,肯定全力支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说了自己要守原则,也给了老领导面子,还反过来让他按规矩来。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按规矩来,欢迎。想走后门,没门。而且这规矩是周书记定的,谁都得遵守。
王建功在官场混了几十年,哪能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他想发火,但又找不到理由。易承泽每句话都占着理,拿规矩说事,把他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不少。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功才慢慢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易承泽,眼神冷了下来,带着点审视和距离感。
“呵呵,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他笑了笑,但看着不象真心,“不过有时候,做事不能太死板。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王建功站起来,端着茶杯,摆明了是送客。
“多谢王主任教悔。”
易承泽也站起来,微微弯了下腰,然后转身离开,腰杆挺得笔直。
从人大办公楼出来,外面的太阳很好,易承泽却感觉后背出了点冷汗。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又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回到办公室,他直接去了赵清河那里,把刚才见面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赵清河听完,不但不担心,反而重重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做得对!承泽,你这次顶住了,就是给咱们这些想干事的人顶住了!”赵清河有点激动,“我就怕你年轻,拉不下脸,被这些老家伙用人情给套住!你放心,他王建功关系再多,现在的安林市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赵清河给易承泽续上水,表情又严肃起来:“不过,你也要有准备。明着来的麻烦好躲,这种人情往来的事才最难防。今天你不给他面子,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以后,盯着你的人会更多。”
“我明白,市长。”易承泽点了点头。
送走易承泽,赵清河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全是欣赏。
他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个年轻人,比同龄人沉得住气,也更坚定。
夜深了。
易承泽独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城市的万家灯火。
从林场到这里,他扳倒了薛家父子,推动了全市瞩目的项目,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但今天与王建功的这番对话,才让他真正感受到了官场的复杂与深邃。
这里不只有黑与白的激烈对抗,更多的是灰色地带里,人情与原则的反复拉扯。
薛洪涛是摆在明面上的敌人,一刀就能砍翻。而王建功这样的人,就象一张无形的大网,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缠住。
既要坚守底线,完成自己想做的事,又不能让自己陷入四面树敌的绝境。
这其中的平衡,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力,更是极高的政治智慧。
易承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但既然选了,就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