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帝垂着眼,指尖在椅扶上反覆摩挲,显然被朱翊镠的话勾动了心思,但眉宇间仍有几分犹豫——似乎这番话还没彻底让他下定决心。
朱翊镠看在眼里,又往前半步,声音沉了几分:“皇兄,朝鲜之事其实不急,眼下最该上心的,是辽东的女真鞑子!”
“鞑子?”万历帝抬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不错!”朱翊镠攥了攥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弟去辽阳,不是只守着边境,是要助皇兄再搞一次‘犁庭扫穴’!当年张师傅总说,对鞑子要‘外示羁縻,内修战守,东制西怀,分而治之’,可臣弟不这么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锐利的光,那是来自后世的刻骨仇恨,是深知女真将为大明带来灭顶之灾的痛惜:“对付他们,就得捣其巢穴!强壮者尽数诛戮,老弱者全部俘获,绝不能留半分后患,要彻底绝其种类,永除心腹大患!”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殿中,万历帝的脸色“唰”地变了——他猛地坐直身子,眼神里满是震动。朱翊钧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清楚:十岁登基,朝堂大权被张居正和母后牢牢攥着,连私生活都不得自由——当年不过醉酒调戏宫女,母后竟拿《汉书·霍光传》来警示他,险些让他落得“被废”的名声,最后只能痛哭认错、写罪己诏才过关。
这些年被严管的压抑、被朝臣掣肘的憋屈,早就在他心里憋了一股逆反的火。张居正的“羁縻之策”,在他看来本就带着几分“长辈教诫”的束缚;如今朱翊镠这番“绝其种类”的狠绝主张,恰恰戳中了他想挣脱束缚、展现帝王威权的心思——比起步步为营的“羁縻”,这般彻底剷除隐患的决绝,反而更让他心头畅快。
朱翊镠心里门儿清,如今的皇兄早已带着几分偏执——张居正生前主张的事,不管对错,他都要反着来。正是摸准了这层心思,朱翊镠才特意提出“反对张居正羁縻之策”的说法,就是要顺着皇兄的逆反心,让他点头同意自己就藩辽东。
一旁的冯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再次落到朱翊镠身上,眼神复杂得很。他原以为瑞王只是想求个藩地,没料到竟把圣上的心思摸得这般透彻,连“反张居正”这层隐秘的心思都敢拿来做文章。这份胆识与算计,哪里像个十四岁的皇子?
冯保暗自琢磨,往后对这位王爷,可得多几分敬畏,万万不能再当寻常藩王看待。
李太后握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紫檀珠子在指间磕出轻响,她却没像往常那样开口,只是垂着眼,彷彿没听见兄弟俩的对话,任由殿内气氛往下沉。
万历帝沉默片刻,果然没接辽东的话茬,话锋一转,语气听不出喜怒:“翊镠,朕听说,你去张府奔丧了?”
“是,皇兄。”朱翊镠坦然点头——张府丧礼上往来的官员不少,这事根本瞒不住,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反倒显得坦荡。
万历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端起茶盏,却没喝,又抛出个更尖锐的问题:“那你说说,张师傅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翊镠心思飞快转动,拱手回道:“皇兄,臣弟以为,张师傅是个良臣。”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抬眼迎上万历帝的目光,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但同时,他也是个权臣。”
“对!就是权臣!”万历帝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都震得晃了晃,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情绪,有愤怒,也有几分释然,“良是良,可终究不是忠!他眼里哪有朕这个皇帝?”
他越说越激动,全然忘了冯保还站在一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朕前几日才听说,当年朕看到的那些奏章票拟、那些所谓的‘建议’,全是他授意手下亲信写的!他把朕当成三岁小孩哄,把朝堂大权全攥在自己手里,朕这个皇帝,跟个傀儡有什么区别!”
朱翊镠垂着头,没接话——皇兄的反应,他早料到了。只是万历想得太简单,张居正能揽权,哪里只是他个人的野心?分明是国朝发展到如今,文官集团的权力早已膨胀到威胁皇权的地步。张居正的“独断”,看似是个人专权,实则是文官集团试图架空皇权的缩影。
可惜,皇兄只看到了张居正的“欺君”,却没看透这背后更深的朝堂博弈。
朱翊镠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就彻底偏了方向——重文轻武成了根深蒂固的规矩,文官集团把持朝堂,武将地位一落千丈,整个国家像条“一条腿走路”的人,看似稳当,实则早为亡国埋下了隐患。
他之所以铁了心要去辽东,核心目的就一个:借着守边的机会立军功,再凭军功拉拔起一批忠于自己的武将,重建一个能与文官集团抗衡的军功集团。毕竟朝堂上的文官盘根错节,光靠嘴皮子争不过,得有实打实的兵权和军功做底气。
而且辽东的战略地位太重要了——拿下辽东,守住东北这道大门,不管是女真还是蒙古,都别想轻易入关;只要北边安稳,南方那些“水太凉”根本掀不起大浪。真要是遇到文官掣肘、或是地方叛乱,到时候也不用跟他们磨嘴皮子——手里有兵,实在不行,就用铁血手段杀回去,唯有实力,才能镇住所有不安分的势力。
万历帝盯着朱翊镠,语气里少了先前的兄弟亲近,多了几分帝王的审慎——他显然没忘了“奉天靖难”的旧事,藩王掌兵权的风险,是绕不开的坎。
“好了,朕且先问你。”
他身子微微后靠,手指在椅扶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地扫过朱翊镠,“就算朕答应把辽阳封给你,你此去藩地,王府护卫怎么算?是按祖制给你三百护卫,还是要朕特批,让你节制辽东的诸卫军士?”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李太后握着念珠的手停了,冯保也悄悄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节制边军”这四个字分量有多重。当年燕王朱棣就是借着“节制北平诸卫”的权力,暗中练兵,才最终起兵靖难;有这前车之鉴在,万历帝不可能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