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华的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落在梁蛰明身上。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衣着整洁、举止沉静的年轻人,实在难以想象,这个被世人视作无可救药的“蕈人”,不仅从容有礼,而且还能吟诗作对。
“不瞒梁先生,我们残剑门乃是外迁而来,于此地借土扎根。门中上下,无不思乡情切,倒让先生见笑了。”
梁蛰明微微颔首:“真情流露,实属人之常情。”
李锦华伸手一引:“先生请坐。”
梁蛰明躬身一礼,依言落座。
李锦华亲自为他沏茶,水声轻响之中,他缓缓道来:“蕈人部落实为本地蛊仙一手营造的养蛊温床。蛊仙在山谷禁地中种植迷魂蕈,将凡人驱入其中。凡人长期服食,灵智尽丧,唯馀兽性本能……我等初至此地时,曾解救出一整个部落的蕈人。然而不久便遭到本地蛊修警告,最终只能将所救之人尽数送回。”
“送回去了?”梁蛰明眼皮微抬,不禁再次回想起部落中那些直白而原始的“低级趣味”。他沉吟片刻,问道:“蛊仙很强大,你们害怕?”
“我们从未与蛊仙交过手,也不愿轻易启衅。”李锦华神色一凛,“但若说惧怕?我们可是剑修!”
“那为何还要将救了的人送回去?”梁蛰明追问道。
“原因很简单——救不了!”李锦华长叹一声,“那些人醒来后神志混沌,不识文本、不通人言。更可怕的是,一旦改食五谷,停服迷魂蕈,寄生在他们体内的蛊虫便会反噬宿主,啃食血肉,时日一长,必然破体而出,届时必死无疑。相救,反倒等同于亲手杀害。”
他的目光再度落在梁蛰明身上,带着深沉的探究:“而你,竟能自行觉醒灵智,言语清淅——这本身就是极大的异数。正因这份‘特殊’,我们才愿出手一搏,赌一线可能。”
梁蛰明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额……要不……你们还是把我送回去吧?”
李锦华正色道:“你放心,我们既然救了你,就绝不会再让你沉沦于欲望之海。”
梁蛰明:“……”
他继而说道:“那我体内的蛊虫,岂不是也要啃食我的血肉、破体而出?与其被虫噬而亡,倒不如继续浑浑噩噩……”
李锦华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稳而坚定:“既然我们出手相救,就绝不会坐视不管!今日我便亲自带你去一处蛊修村落,恳请他们为你开辟空窍,助你成为一名真正的蛊修。唯有如此,你才能将体内蛊虫纳为己用,化灾厄为力量。”
梁蛰明心念电转:虽然抱着原始萌妹儿一起爬坡确实很爽,但掌握力量,主宰自己的命运才是男人永恒的追求。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陡然锐利:“多谢前辈。”
“先生请随我来。”
“不敢。”
两人行至屋外,李锦华袍袖一拂,腰间长剑应声嗡鸣,倏忽迎风而长,悬于低空。
二人踏剑而起,御风而行。
梁蛰明初次立于飞剑之上,只觉脚下虚空,风声呼啸掠耳,身形不由自主微微晃动。
他下意识地绷紧全身,手指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李锦华察觉他的紧张,声音温和却有力:“先生无需害怕,放松身心,剑光自会护你平稳。”
梁蛰明尝试调整呼吸,渐渐放松紧绷的肌肉。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自己,飞剑破风前行,竟如履平地。紧张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自由。
他望向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心中对力量的渴望愈发炽热——若能自如驾驭这样的力量,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往?
不久之后,二人便抵达了一处被淡淡黑雾笼罩的村寨——黑瘴寨。
村落依山势而建,背靠一座苍翠的悬崖,幢幢吊脚竹楼掩映在绿荫之中,显得宁静而祥和。
在即将入村之前,李锦华传音入密对梁蛰明嘱咐道:“梁先生,你心智已开,当知其中利害。此地蛊修向来敬畏蛊仙,若知晓你身为蕈人,必然不肯出手相助。稍后我便说你是来自九洲村的族人,不慎为蛊虫所侵,特来求他们相助。”
梁蛰明郑重点头,应道:“仙长叮嘱,我必谨记于心。”
此地寨民们大多身着靛蓝染布缝制的衣裳,肤色因常年山居而略显深浓,人人目光清亮有神,眉宇间自有一股山野中人的淳朴与豁达。
见有剑修御风而至,他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地抬眼望来,眼中虽带着几分警剔,却也流露出质朴的笑意。
这时,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拄着雕花竹杖稳步迎上前来。他须发虽已尽白,却梳理得整齐妥帖,声音洪亮而热情:“这不是残剑门的李长老吗?今日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处小山寨来了?”
李锦华拱手回礼,面带笑意,以略显生硬的重山方言回道:“蚩老,多日不见,您老风采依旧。今日贸然来访,实是有事相求。”说着,他侧身引见梁蛰明,“这位是我九洲村的族人梁蛰明,前些时日不慎被野蛊所侵,如今蛊虫盘踞体内,难以化解。特来恳请贵寨施以援手。”
蚩老闻言,目光转向梁蛰明:“既是李长老引荐,老朽自当尽力。九洲村与我寨素有往来,此忙定然要帮。”
他上前一步,伸出布满茧痕的手,“小友,且让老朽为你探一探脉。”
梁蛰明依言伸手,蚩老三指轻搭其腕脉,闭目凝神。周围不知何时已聚来三五寨民,皆安静观望,神色关切。
片刻后,蚩老忽然“咦”了一声,睁开双眼,面露讶异:“古怪……小友脉象沉中带浮,蛊虫活跃却不肆虐,野蛊寄生,岂会如此平和?这倒象是……”
他收回手,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李道友,你需如实相告——这位梁小友,莫非是蕈人?”
“我不是。”梁蛰明脱口而出,话音出口才微微一怔。
他说的竟是一口流利的陌生方言,字正腔圆、浑然天成。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语言从何而来,仿佛早蛰伏在血脉深处,被蛊虫悄然唤醒。
“哈哈哈哈……”李锦华朗声大笑,袖袍轻振,“蕈人?神智昏昧、沉溺欲念,终日只知苟合!而我这位小友言辞清淅、举止有度,怎会是那迷失本性的蕈人?”
蚩老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确是如此,是老夫多虑了。只是他身上寄生的野蛊也颇为奇特,老夫钻研蛊道数十载,竟也难以辨认。”
李锦华顺势追问:“会不会是……智慧蛊?”
此话一出,蚩老先是一愣,随即仰首大笑,连周围原本安静观望的寨民也都忍俊不禁,纷纷笑出声来。
蚩老一边摇头一边捻须笑道:“李道友终究非我蛊道中人。你有所不知,若这真是智慧蛊,莫说是他,只怕我们全村上下,早已被抽干寿元、性命难保喽!”
李锦华颔首:“是在下唐突了。正因他体质特殊,能与蛊虫相安共存,我才觉得他或有蛊修天赋。不知贵寨可否为他开辟空窍,助他将这蛊虫纳为己用?”
蚩老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既然如此,可以一试。不过空窍开辟,事关根本,成败几何,终究要看个人机缘……并非人人,都具备成为蛊修的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