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梁蛰明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便望见一处恍若桃花源般的村落——青山环抱,溪水绕田,几处屋舍错落其间,炊烟袅袅。
这里,便是残剑门隐世之所。
村中人正忙着冶炼金属、锻造农具,亦有数人在田间俯身耕作,锄头起落间,神情专注而从容。
梁蛰明望着这一切,心中浮起一丝困惑:既然山中野果随手可摘、何苦还要这般辛劳地耕田种地?
可再看他们眉宇间那份安然自在,仿佛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也别有一番踏实与趣味。
一位温婉的妇人端来早餐,是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
梁蛰明接过来,看着这俩馒头就想起了单纯率真的野人萌妹。
一股酸楚悄然漫上心头。
“怎么了?”妇人轻声问道。
“我……想家了。”
岂料此言一出,那妇人竟眼圈一红,垂下泪来。
梁蛰明微微一怔:“你……怎么哭了?”
妇人含泪哽咽:“……我也想家。”
梁蛰明闻言默然。
似乎这一村之人,都与他一般,是来自异界的漂泊之客……
他轻声吟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那妇人本就思乡情切,听得这句,如被击中内心最柔软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梁蛰明低声继续:“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诗句一出,妇人再难抑制,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悲切,令人动容。
就在这时,一名男子从附近的铁匠铺里疾冲回来,手中拿着通红的大铁锤,满脸怒容,厉声喝道:“娘子!这野人对你做了什么?他是不是欺负你了?看我今天不扒了他的皮!”
妇人连忙拉住他,一边抽泣一边急急解释:“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用骗我,这些蕈人神志不清,整日只知摸来摸去!我今日非杀了他不可!”男子仍暴跳如雷,不肯罢休。
梁蛰明目光幽幽:“末了不还乡,还乡泪断肠。”
男子闻言一怔,手中的锤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击中,愣在原地。
梁蛰明继续轻声吟诵:“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娘啊!孩儿不孝,再也不能回家伺奉您左右了!”男子突然嚎啕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这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汉子,此刻竟哭得象个迷路的孩子。
他想起故乡那轮温柔的落日,想起母亲总在炊烟升起时站在村口唤他归家。
可如今,他望断天涯,却连归途在何方都不知道。
妇人见状也跪坐在他身旁,泪如雨下。
……
村子不大……
李锦华修为精深,灵识早已如蛛网般复盖这方寸之地。
唐石勇家中那场因乡愁而起的悲声,那几句直戳心腑的诗句,他听得一字不落。
屋内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微响。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干涸的嘴唇微微颤动,将那两句话无声地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字字句句,恍若淬了血的针,精准地刺入他深埋数十年的痛处。
眼前不再是简陋的石屋,而是初云故土连绵的仙山、宗门鼎盛时的烟火、以及败逃那日染红天际的霞光……与再也回不去的故道。
一滴浑浊的泪,毫无征兆地滑过他坚毅却已刻满风霜的脸颊,砸在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紧接着,更多泪水无声涌出。
这个肩负一脉存续、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门主,此刻竟象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肩头微微颤斗,用手掌掩住面孔,任由压抑多年的乡愁在寂静中决堤。
良久,屋内沉重的喘息才渐渐平息。他用袖口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通红的眼框,还残留着情绪的馀波。
他沉声向外唤道:“来人。”
一名年轻弟子应声推门而入,躬敬行礼:“师傅,有何吩咐?”
“去,”李锦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请梁先生来见我。”
弟子明显愣了一下,略显茫然:“梁先生是……?”
“便是你们昨日自谷外救回的那位……”李锦华将“野人”二字咽了回去。
“哦!是那位啊!弟子明白了。”弟子虽领命,转身便欲如往常般快步跑去传唤。
“且慢!”李锦华叫住他,语气凝重,特意叮嘱道,“去请人的时候,礼数周全些,不可有半分怠慢。”
“哦……是,弟子遵命。”年轻人脸上写满了困惑,他偷偷瞥了一眼师傅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敬意的神情,实在想不通为何要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人”如此礼遇。
他挠着头,满腹疑云地退了出去,脚步却不自觉地放轻、放缓了许多。
室内重归寂静,只馀下灯焰摇曳的微响。
李锦华并未转身,仍望着窗外。
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勾勒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可这烟火,终究是飘零在异界的无根之萍。
我等初云飘零之人,是否真的能在重山界,借土扎根,繁衍生息?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粗糙的木纹。
那个来自蛊仙设置的污秽“养殖场”的年轻人……梁蛰明。
“身负奇蛊,言藏机锋……”李锦华低声自语,目光深邃,“你究竟是蛊仙布下的一枚棋子,还是……破局的一线变量?”
他回想起初云仙界的正魔大战,强敌如跗骨之蛆,绝不会因他们的逃亡而罢休。
残剑门遁入此界,看似安全,实则如履薄冰。
资源匮乏,传承艰难,门人思乡情切道心不稳,内忧外患如阴云笼罩。
他们太需要一个转机,哪怕这转机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梁蛰明的出现,以及寄生在他身上的“智慧之蛊”,象是一把钥匙,突兀地插入了残剑门的命运之锁中。
吉凶难料,却由不得他不去转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弟子躬敬的声音传来:“师傅,梁先生到了。”
李锦华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去,转身时,面上已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沉静。
“请进。”
梁蛰明缓步踏入书房。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净平整的粗布青衫,虽仍是村落中常见的款式,却穿戴得一丝不苟,衣领交叠整齐,腰带束得端正,衬得他身形清瘦却挺拔。
他于屋中站定,面向临窗而立的李锦华,双手合抱,从容不迫地躬身,行了一个端正而躬敬的揖礼。
“晚辈梁蛰明,拜见李前辈。昨日承蒙前辈与贵门施以援手,搭救弟子于……额,于水深火热之中,此恩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