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甄长锋早早回到茅屋内。
今日没有去聚灵阵加餐,是觉得自己突破点已不在真气淬炼上。
他放下其他心思,仔细的查阅柳师叔留下的两本书。
一本书居然是《循元枢炁剑经》,翻开一看,原来是修炼的笔记详解。
针对本剑经的修炼要点,从头到尾都写满了注解。且出现了几种笔迹。
仔细辨认之下,略微靠边的字,估计添上的时间更近一些,字体娟秀且楷正,显是女性笔迹。和前边两版笔迹潦草飞扬大为不同。
莫不是柳师叔的注解?甄长锋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他稍微看进去一点,便觉得这笔记真是无价之宝了。
练气的每个阶段都有涉及,在关键环节必有大幅文本细述。甚至有些地方还有笔记作者领悟之后的洋洋得意的自夸。
而约莫有三个作者笔记的观点,纵横交织,形成了宝贵的逻辑框架。
比如,说到4级突到5级的关键处,其实修炼的导气、炼神方法都一样,但如果突破这个关隘,就得要驱动自己的念头所向,这个念头不能矫饰。
第一个作者就是一句话,我去杀了个坏人,心中快意,遂成。
第二个作者则标注,切不可学老祖所范,我闻有人行此法,反而心境滞挺,连寻常的修行也进行不下去了。我的方法是去农间使剑犁地,替某村植了一季的稻谷。自此后,吾剑隐隐有农神加持。
那个娟秀的字迹写道,宗门立仁已达500多年,此为大道之路,修行者须在这大道中寻自己的分叉路径。殊途必然同归。我在此间并无阻碍,只是与凡间的故友一起共用了一壶清茶。
之后7级,11级,12级,乃至筑基的准备,更是写的满满当当。
这笔记如果是一家之言,还是不小的可能会误导人,但集中了三家的心得,那便非同寻常的可贵了。
他放下笔记。转看另外一本书。
书名叫《循天第一小步:低阶任务攻解》。这本书没有宗门的印章,好象是个小抄本的复印本。
但是柳师叔那种级别留下的,估计也不会是什么路边摊。
甄长锋细细读了起来,发现了这本书的价值非同小可,而且,很特别。
首先本书开篇明确讲了,这不是一本宗门的出版物,就是个私人影本,希望大家谨慎观阅。
内容是以宗门出版的《循天宗中低阶任务全解》为蓝本。
和宗门原本相同的地方是,都介绍了不同等级能接触的任务类型,任务难度。
复印本内容更简约。同时,复印本建议读者一定要有一本《循天宗中低阶任务全解》,只有两本书互为印证,才算是上佳。
复印本的价值在于,它有许多具体的个案,全是出了问题的个案。
“官方本”只会介绍任务的地点、局域和难度。而复印本会详解说明这个任务的风险,且有例为证。
比如嘉和778年,一名6级的修士和枭兽战斗胜利后,却被一群不明的豪猪所伤,而这个豪猪是任务介绍里所没有。坑人的地方是,其实那个任务局域豪猪众多,在当地并不是秘密,但“官方本”为了锻炼弟子,特意不录。
嘉和767年,一支5人的练气期小队去灭杀一只黄仙精。猎魔小队围绕黄仙精的典型特征做好精心的准备。
但此地的黄仙精其实已进化为一个小首领,拥有小精怪数十只。后来小队陷入包围,几乎所有人都身受重伤。最后由宗门的筑基高阶出面解围。
但是,筑基期高手只负责救人,并不灭杀黄仙精,因为黄仙精还需要作为任务目标,保留在原地。
嘉和791年,11级的修士去扑杀被盗墓贼挖开,而跳出的一个尸傀。但是这个尸傀实际进化成为了玄甲尸,实力等同筑基初期。该修士仗着剑修的迅捷,御剑逃生成功。但是那具尸傀还是作为11级的宗门任务,游荡在无人的旷野。
诸如此类的事情层出不穷。
复印本对宗门的低阶任务能接触到的7个州地,600多个大小任务,选出了大概90个具有额外风险的任务,特意做了避坑的指南。
并且重新标注了难度标准。有些3星难度被指示为5星。有些5星重新标注为1星---显然这个是可以捡漏的。
复印本的作者在书尾总结,之所以会出现类似的情况,是因为宗门太大,任务太多,五座峰头任务交叉,任务的管理人员已经高度文职化,出现了人浮于事、政令不通的情况。
不过作者也表示了理解,《循天宗中低阶任务全解》的“官方本”每15年才更新一次。
而复印本则2年一次更新。且只售10块低级灵石。
作者还洋洋得意的讲,官方对复印本从不打压,对兜售《循天第一小步:低阶任务攻解》这事,一直只当没发生。官方默认了他们这本辅助书。
甄长锋不由哑然一笑。
他不只没有愤怒和失望,反而觉得这个世界显得亲切和熟悉了。
但他有个疑惑,柳师叔给他留这本书,是为了让他在出任务的时候避坑,更好保障安全吗?
未必是。柳师叔并不是这么儿女小态的人。这些任务虽然状况百出,但是始终有宗门在兜底,谈不上有什么绝对的危险。
那么,那就是柳师叔希望自己看到一个不同的循天宗,一个有别于在外门二层局域中,以井底之蛙姿态所能看到的循天宗。
对了,这本书,或许柳师叔本来没想送给自己的吧。
她估计是听了自己的第三个问题后,临时决定留下了这本书,让自己去感悟。
感悟如何在一个狭小和被规范的空间里,看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也是柳师叔推动自己念头通达的一种方式吧。
甄长锋完全不觉得自己过度联想了。他太需要这种心理暗示。
毕竟无论前世的职业敏感,还是如今面临升5的难度。他都需要一些新信息来编织他新的认知观。
如果一直没有机会离开当下的环境,如果他一直缺乏一个新空间,那么他就要编造出一个虚拟的新世界,让自己百信无疑的投身进去。
这是修炼路上必须走的。
他不由得想起黄观日师兄,当初得多难----他沉醉于剑术,但完全不求外剑,他一直在炼自身,让剑求他。结果是以一枚不明的剑意,化身为枯枝和他共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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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甄长锋浮想联翩,初步意识到自己乃井底之蛙之时,有个重要的人,却对他连番的做了一些思考。
何其山18座外门之一的学贤驿,是处在一个半山腰,由大能修士开凿出的一个人工谷,用以作为外门修士的日常修炼所在,迄今数百年。
由这个人工谷盘旋而上去千丈,进入到何其山中的一个主峰。
此峰名为天丘峰,何其山五大峰之一。
峰主李本中,掌天循宗的剑道、经书、道术、阵法的总脉和传承。
此时,他的面前,是一个富态堆笑的中年修士和他在说事。
中年修士每一个表情都在讨好李峰主,他乃是掌门所领的天柱峰文弘院的副院。
若他是正院,自然不用如此刻意讨好这位深不可测的李峰主了。
他今日来,乃是每月一次来具报一些可供公开的殊异情况。他是需要去5座峰主面前具报的。
李本中一直闭着眼睛。他的身上完全没有灵力的波动。
可若他睁开眼,整座天丘峰都会感受到他的气息,并以回应。
赵副院具报的内容,从九大国的一些动态,各大宗派的一些动静。最后说到5大峰。
由长老会到内核弟子,再到内门,最后是依照常规说一句外门的情况。
但说到外门之时,赵副院居然有些磕巴。
李本中绽开寒星一般的眼睛。表情却和蔼且身体微微前顷的说,
“赵副院,有何问题?还难倒了你。”
这个叫赵顺的副院一咬牙。直说了。
“禀李师叔,贵峰外门学贤驿中有一弟子名黄观日,在练气4晋5级之时,引发了位于天柱峰长生剑阁中若木的共鸣。
‘若木之鸣,天剑斩日。’掌门第一时间得知,为了不耽搁那弟子的修炼,当时下了掌门令,让那黄观日入7号剑窟,以7号剑窟的天火淬炼心境。”
说着低下头,不敢看李本中的眼睛。
李本中久久不语。
好个掌门,又利用职权,夺了我天剑之子,而且还直接挪用7号剑窟去讨好天剑之子。
天剑之子,在自己的眼皮下却视而不见,我这是盲了吗?
天循宗的剑道传承,可是在我天丘峰的,而不是在他掌门天柱峰那里。
李本中有一丝愤怒,想发难,但眼前之人,不过只是一介金丹初期的事务人员。
对了,这个赵顺乃是文弘院的人,文弘院平素做的是彰扬昭示之事。
所以掌门派他过来说道此事,不只是告诉他抢了他李中本的弟子,还要将黄观日与若木共鸣之事,公示于5峰的内门几万弟子。要大作宣扬了,这乃是掌门的威德。
好你个金应麟!
不过,李本中和掌门金应麟往来交涉的博弈上百年了,他熟悉掌门的脾性。掌门做了不光彩的事,定然会补偿于他。
果然。赵顺接着说道。
“禀告李师叔,掌门说了,下一次宗门五大峰的大比,掌门说他会提议放到天丘峰来主办。还会安排两比特婴初段的长老,提前驻天丘峰一年,专事为天丘峰的山岩之上刻几处剑经。”
李本中有些欣慰,气基本消除了。天丘峰太需要一场繁荣热闹的盛会了,掌门提议,那他基本就稳拿下了,由元婴长老在岩上刻出的剑经,对峰内弟子会大有裨益,而且影响长远。
至于大比,他到时定会给宗门一个大惊喜的。
再说主办大比盛会,宗门所出倾的资源,天丘峰也将明里暗里获利匪浅。
他得到了自己要的答案,正要赵顺退下。
这个赵副院却还是一脸的谄媚。
“好叫李师叔知道,贵门外门弟子中,还有一人也是天赋出众。天海峰百工堂来信,他们45年前研发的《庄周五行小天阵》,被贵门外门弟子使出了新用法。”
李本中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他耐心的道,
“你且说来。”
赵顺笑成花了。语调中满是情绪喧染。
“此弟子身上有两大特异,一是将《庄周五行小天阵》启发出了新阵意,百工堂预测,他们若是在现有的阵法上,按那弟子的用法略加调整,可让全部外门弟子提前三年实现御剑杀敌。
二是他激发了50年前,前任天室峰峰主赏赐出的那柄剑。他现在把那柄剑命名叫杀梅呢。”
李本中本来觉得没有什么。直听到那柄剑的时候,心里也沉思了起来,这枚剑呀,连他李本中都不好说它。
一个少年能和两桩大事连一起,却是不容易了。自己可不能再瞎眼了。
赵顺还在说,显得和凡间的爱八卦媒婆似的。
“李师叔,还有一个蹊跷事,都在说德洪真人师叔的弟子,卡在练气12级快50年的那个,被这个外门弟子无心点破天机,一夜晋级成功,如今才几个月,都到筑基期9级了。”
李本中闻言,脸上绽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哦?这孩子倒是挺能作……”
“他叫什么,眼下他是有什么须求吗?你不要掩饰,我知道你们天柱峰的消息多。”
赵顺马上给李本中鞠躬,
“那个孩子叫甄长锋,他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他现在也是4晋5的关口。被卡了。我曾去问了柳若因师侄,他和柳若因师侄说,他和他的那枚杀梅,突破口却是在他处。”
李本中面无表情。
“原来若因这孩子也认得他。你是说这孩子的心野了,也想去你们天柱峰吗,一个黄观日你们还不够的吗?”
赵顺连连摆动双手,
“不是不是,李师叔。断无此事。我只是带了这个消息过来。
目下他完全不知情。而且,柳师侄说,甄长锋只是需要离开现在的井口便是。文弘院已将他的信息归档,标注为‘天丘峰重点关注外门弟子’,对他的一些事,我们也会适度在外门中宣扬。”
李本中想了想。他和善的对赵顺说,
“好了,此事我明了,你且退下吧。”
过了半晌。
李本中回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议事堂。
他慢慢步出高大而简陋的,而细看之下是由一枚枚法剑筑起黑色的建筑。
他目力极远,穿透云霞和雾霭。似乎想确认哪个山腰是学贤驿的所在。
井口,只要在天之下,哪里不是井口呢?
他感慨了一下,
却又想起了葛老和他说过的一句话,一句谶语。
“两百年,天丘变崐仑。”
那崐仑,乃是上个纪元里的仙山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