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透出曙光,正是卯时初至。
这是甄长锋返回宗门后的第四天了。
每天早上的这个时刻,宗门总枢中心便会通过法阵,释放更加充沛的灵力到各个修仙场地,与天地灵气交融,持续两个时辰。
他近来连遭大变,心境起伏跌宕,回到宗门已得到充分的休憩,今早的身心松弛又稳固。
没多久,他感丹田处渐渐暖了起来,象有股温水在慢慢漾开。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灵气顺着经脉慢慢走,每经过一处穴位,都象有细流在轻轻冲刷,不仅比几天顺畅了不少。
而且,他感觉这些真气正在累积着规模,他想到了一个词,厚积
二个时辰后,耿师兄今日安排了一项特殊的任务:格竹。
他略做讲解,
“你们去那竹林边,感知新旧竹所蕴含的差异。新竹的灵气偏嫩,老竹的灵气偏沉。你
们分成小组,去辨认十株不同灵气特征的竹子,半个时辰后回来分享感受。”
甄长锋、吴宁竹和崔养允一组,往竹海深处走。
对着竹子感受灵气,虽然甄长锋前世不甚读书,但历史故事听的多,他心里想怎么有点象王阳明先生的“格竹”呢?
王阳明格竹,格的是晦涩不明的哲学道理。
少年们感知的是具有充沛能力的灵气,灵气运用好了,是可以毁天灭地的。
吴宁竹盯着一株刚冒芽的新竹,指尖轻轻碰了碰竹节,没感觉到灵气:“还是不行啊”
崔养允蹲下来,单手凝出,指尖的灵气轻轻复在竹叶上,灵气顺着草叶飘到吴宁竹指尖。
“感知新竹灵气要放轻气息,你太用力了,把灵气气跑了。”
吴宁竹欣喜的耍弄指尖灵光。脸上满是开心。
他还小,比山头众位师兄都小两岁,且还是虚岁,今年也才14岁罢了。
甄长锋则站在一株老竹前,老竹的灵气像温厚的水流,慢慢裹住他的指尖,还带着幽幽的竹香。
早间的练习让他体内灵气饱满,此时在群山簇拥的密林竹海中,他无比的专注。
他只感觉到天地的灵气加荷于一身,眼前三百年的老竹,如同一尊古刹老庵,挤满了无穷的灵气生物。
他不由得伸出双手,环扣箍住竹子。
先是湿,冷,很快温而热,他陡然感觉到自己的神识似乎都跳了出来了,投向了老竹内部空空的世界。
不对,4级神识才能外放啊。
他的神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攫住,猛地拽向竹心深处的黑暗!
那并非探索,而是一场坠落,仿佛整个灵魂都被吸入了一个冰冷的旋涡。
就在他意识几乎要被扯碎的刹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色群山轮廓,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恶意,蛮横地挤占了他的全部感知。
一个混合着莫名哀嚎的意念,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他的神魂之上:“饿……吃……”
他的神识不受控的下沉,下坠,下跳,仿佛完全刹不住的战车义无反顾的砸向深渊。
不知道多久,在无穷无尽的幽暗深处,甄长锋的神识定了下来。
前方是广袤无垠的灰色朦胧,好象实质化了的雾气。又能隐隐约约的见到更深处是无可匹敌的远山。
远山巍峨而诡异。好象全世界晦暗不明的知识和黑暗故事都藏在了那里。
甄长锋神识想继续靠近,而无法推动半分。
再仔细的原地分辨,那群山竟然好象是活的,它蠕动着。蠕动的时候好象在摆动天地的无名符号。
更奇怪的是,这个可恶又让人厌恶的东西,居然好象在呢喃着什么。
听不懂是哪一方哪一国的言语,就是不可名状的信息。
但甄长锋硬是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在说,“我饿,我饿,我要吃。我要吃。”
“嘭”的一声,深灰黑色,海碗口大小的老竹,一下裂了开来。
惊动了吴宁竹和崔养允看过来。
开口并不大,只见老竹崩出竹肚空空的腹内,那裂开的口子,乍看又似一只竖眼,严肃而可笑的印在了竹身之上。
“甄师兄,你不可用蛮力。你看灵气都气炸了。”吴宁竹不明就里,一脸认真的说道。
崔养允却是冷静观察一番,然后再看向甄长锋,继而开颜而笑,他拱起双手。
“恭喜甄师兄又上一层楼,成功晋级2级。”
吴宁竹一下蹦了起来,“师兄这么快就晋级了,已经超过我了。”
“快告诉我怎么晋级的,是不是对老竹就是狠一点,对新竹温和一点,这样就能加速晋级?”
甄长锋终于从恍惚迷惑中清醒过来。他不恐惧,也不担忧,他感觉非常地虚脱。
这个虚脱又是被一种扎扎实实并且诡异的饥饿给抓住了。
奇怪的是这种饥饿,和上次在灵廿八村又有所不同。
这次的饿法截然不同……不象上次那样从灵魂深处灼烧着要吞噬什么,反而象是……被强行植入了一个指令,胃里空荡荡的,但喉咙里却泛着一种服从命令的酸涩。
好象是在一个广场上个个都是叫花子,这个国家的规定是人人必须都是叫花子,为此家财万贯的他,也忍不住想捧出一个空碗来叫穷。
也不完全对,经过现代社会的他,认为那种所谓的思想传染是完全可以回避的。
而现在,他好象是被下了命令,他此刻必须饥饿。
所以,他现在真的很饿。
即便如此。甄长锋依然能稳住自己的心神。
“谢谢两位师弟,这只是才开始而已。师兄我自然是要早一步,先到那二层上去等你们的。”
他做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现在我要先去厨房吃点东西了,大成之后要大补啊!”
说罢不纠缠,撒着丫子自顾的奔向设于练习场东南方的厨房。
两位师弟自然也没敢跟来,他们可没有完成此时的“格竹”作业。
甄长锋在厨房,见到了抛他“尸体”的厨师和伙夫,这两人应是昨日返回的。
两人只是凡人,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处在惊恐中。毕竟他们可是违背了宗门的规定,虽然阴差阳错救了修士的性命,但两人的出发点可没安什么好心。
甄长锋丝毫不尴尬,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
他选了几个大肉包,扯了半只鸡,对着厨师欲言又止的表情伸出一只手指,勾了勾。
“你们本来害我,结果救了我,算是扯平了。
但是仙凡有别,凡人不应该这么随意主宰修士的性命。我没什么要求,以后你们多给我开小灶,没事多给我煮点鸡呀鸭吃。这不过分吧。”
厨师和伙夫一听连连点头。厨师又递上一块精肉。
“仙师,这是獐子肉,你可以尝一下。“
甄长锋毫不客气笑讷,倾刻之间,就在厨房,在两个凡人目定口呆的注视中,把他收缴的肉食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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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不再饥饿的甄长锋去听玄通讲习。
授课在修炼场旁的竹棚边,还是耿师兄教授。他端正在中央的台基之上,已经知道了甄长锋晋级2级,为此投以目光鼓励。
尔后他看向众人:“今天不讲功法,讲宗门的根——你们谁知道,咱们循天宗为什么叫循天宗吗?谁家里有长辈跟你们提过宗门历史,都可以说说。”
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崔养允先举手:
“循天宗,循天之道,守苍生之序”,本宗当推以天地灵气循环,用心循天,以剑平澜。
我宗人士,执君子剑,扼守天地正气,荡平邪魔虐害生灵。”
见耿师兄认同点头,崔养允继续发挥家学优势。
“宗门成立是五百一十二年前。但我宗的渊源是在八百年三十五年前。当时法宣大陆刚刚安定。九大国刚划分好国界。
然后九大国一起商量,由各国首脑牵头,组织了大陆最强的修士联盟。
便是那个时候定下了‘护真守定’的修真公约,这也让第三纪元避开了前两纪元的混乱,让我们今天进入修仙的盛世。”
耿师兄面带赞许,让崔养允坐下。眼神继续扫描人群。
吴宁竹站起来抢着开口:“我爷爷说,书上记载,前两纪元打得连凡界的村子都毁了,最后天地灵气快没了,仙凡两界都快撑不住了。
后来是第三纪元开始,修士联盟里的修士,包括咱们循天宗的先祖,让灵气慢慢恢复,才把大陆救回来。”
“说得好。”耿师兄欣赏的笑了,他接过话头,“你们说得都对,但还有一层——咱们循天宗不止护灵气,还要维护‘平衡’。
当年法宣大陆的修士联盟持续了二百多年,终于在各种利益斗争,多起国家战争中,分崩离析了。
只有驻守在我们宋国的一支修士联盟传承了下来,这群伟大的修仙者眼见时代变易,于是在500多年前开宗立派,创下了如今的循天宗。”
耿师兄激动起来,脸上涌动着对黄金岁月的向往和尊敬。
“灵气者,天地之脉,养之则昌,耗之则亡;修士者,脉之守,而非脉之盗也。”
“当今九大国。各有不同,凶残好战的,奸狡取巧的,明哲保身的,挑拨离间的都有。
只有我们宋国一直秉承新纪元的初心,国家和宗门上下齐心同力,守护灵气,安定天下,这就是循天宗为什么是天下第一名门正派的原因。”
此时一名高大雄壮的修士起身。
用前世的眼光看,这是一个身高接近2米的小巨人。他在一众清俊雅致的修士中显得特别惹眼而突出。
这个师弟虽然是巨人,脸部却是生得年轻,嘴唇上部尚是细细的绒毛。
他拱手作揖,身上宽大的道袍就象幕布一般晃荡。
一开口便是嗡嗡的腹音,又象低沉的雷霆之响展开。他年龄幼稚,说话却是坚决。
“耿师兄,俺们宋国就是太仁慈了。俺们应该一个个国家打过去,把这些坏的国家吃掉了,天下就只有一个宋国。
俺们宋国个个都是好人,只要移风易俗几十年,全天下的人也都会变成好人。”
耿师兄沉思一下。对着高壮的修士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聂师弟好战意,男儿当如此。其实在我宋国内部也不是没有主战派,朝堂之上也常有起战的议题。
包括在我们循天宗,也有几位峰主是这样的意思。
但师弟们须知,我宋国的皇帝雄才大略,内阁辅臣也是智谋深远。
宗门更是五百年的大宗,门主和长老们都是大陆上最重要的几位智者。
是战还是和,还是继续平衡拉扯,上面自有定论。”
耿师兄刻意停顿了片刻。
“聂师弟乃名将之后,武勋世家,开疆拓土自是本分。但是需要知道,凡战必要师出有名,必要料敌如己,必要怀必胜之心。
无论是国家还是宗派都不能妄启兵戈。须得和修炼一般,徐徐计划,周全展开。”
显然,这是耿师兄他们每次授课必然要归纳出来的中心思想。
坐着如同雕像的聂师弟连连点头。
只见耿师兄手一挥,从储物袋里甩出一个卷轴,随即用真气激发。
一个半虚半幻但清淅可见的球体出现。滴溜溜转上几圈后停住。球体上显出山川湖海河的缩景,宛如甄长锋前世所见地球一般。
耿师兄指着球体上的用红线框出的部分,激情昂扬的说:
“你们看,我大宋国和循天宗所域部分不足法宣大陆十二之一分。在我们的周边可谓是群狼环伺。我们目前的盟友,要不是势力弱小,要不就是摇摆不定。
师弟们,今天聂师弟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修仙世界以天道为基,以剑锋为律法。
利益冲击之下,正邪总归有一战。我辈唯有勤修苦学,方能遥纾未来之困。”
甄长锋听得有些出神。
他来这循天宗所见颇为贴合,时刻能感受到宗门在规制上,在灵气布局上的用心良苦。
这让他有非常大的安全感。
但今天在格竹的时候,又窥见了自己隐藏至深的不可名状的秘密。
一时间念头复杂交织,很难说他对正邪有什么判断。
“所以,师弟们,别羡慕出去执行任务的二层、三层区的师兄们,他们是先明白了这天地正气的道理。
只有道心稳了,根基扎实在了,才能出去和那些邪魔争斗,才能学到更多的本事,提升到更高的境界。”
耿师兄铿锵有力总结道。
等夜色浓时,甄长锋回茅草屋,这个屋子约前世70平米大小,放有一张床,两个坐垫。一张桌子搭配一把椅子。
简单如斯,也有几分温馨的感觉。
他在坐垫上盘膝,运气练习。
已经2层练气的他,此间体内的灵气凝实的如同一头小小的灵龙,沿经脉走时如竟然有蜿蜒曲折进取之势。
这条龙还有蓄势待发之意蕴。窗外竹海沙沙,灯影在屋内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