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默的婴儿时期,安静得异乎寻常。
他不象其他孩子那样用嘹亮的啼哭宣告须求,饿了、尿了,最多只是发出几声轻微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哼哼”,若无人及时理会,他便抿着小嘴,睁着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地……等待。这种过分的“懂事”反而让初为人母的林婉(宁默这一世的母亲)有些不安,总觉得这孩子少了点婴儿该有的鲜活气。
然而,在医院的常规检查和各种先进的婴幼儿发育评估中,宁默的各项指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身体健康,神经系统反应伶敏,甚至在某些需要专注力的测试中,表现出超乎月龄的稳定。医生笑着安慰忧心忡忡的林婉:“林女士,您儿子只是天生性格沉稳,这是好事,多少家长羡慕不来呢。”
母亲林婉看着怀中儿子那纯净却深不见底的眸子,只能将那份隐约的不安压下去,归结为自己的初产焦虑。
出院回到家中,小小的公寓里充满了奶香和阳光的味道。宁默被安置在铺着柔软棉垫的婴儿床里,床铃上挂着色彩鲜艳的卡通动物,随着微风轻轻转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来时也很少哭闹,只是安静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或者凝视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眼神空茫,仿佛灵魂神游天外。
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会发生一些微不足道、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小事”。
比如,某个深夜,林婉被宁默细微的动静惊醒,发现孩子并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而婴儿床头那盏原本调到最柔和档位的小夜灯,不知为何,光线变得极其黯淡,仿佛电力不足,将房间喧染成一片幽深的蓝色。她以为是灯坏了,伸手去按开关,灯光却又瞬间恢复了正常的暖黄。她嘟囔着“质量真差”,翻个身再次睡去,没有看到身旁的宁默,微微蹙起的小眉头,以及他无意识攥紧的小拳头周围,空气中那一丝丝几乎难以感知的、阴凉的涟漪。
又比如,宁默的父亲宁建国是个历史爱好者,书房里堆满了各种旧书,其中不乏一些从古玩市场淘来的、带着浓厚岁月痕迹的线装刻本。有一次,宁建国抱着刚满百日的宁默在书房玩,顺手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关于地方志异闻的古籍,书页泛黄脆弱,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正当他指着书上的插图,试图逗弄儿子时,怀里的宁默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不是去抓书页,而是精准地按在了书脊某个模糊的、类似符文的刻痕上。
刹那间,宁建国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书房里的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手中那本一直带着点阴凉感的旧书,竟好象……暖和了一点?而那本困扰他许久的、关于某个古代墓葬位置的学术难题,脑海中竟莫名闪过一个清淅的、毫无来由的答案。他甩甩头,只当是自己最近熬夜研究出现了幻觉,注意力很快被儿子第一次主动伸手抓东西的“进步”所吸引,欣喜地亲了亲宁默的脸颊。
宁默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收回小手,继续用他那古井般的眼神打量着父亲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故纸堆”。
日子一天天过去,宁默会翻身了,会坐了,开始咿呀学语。他学说话很慢,吐字清淅,却惜字如金。当别的孩子已经开始叽叽喳喳表达“要”“不要”时,宁默通常只是用眼神和简单的动作示意。
直到他快一岁的一个午后。
林婉推着婴儿车,带他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隔壁楼一位平时很和蔼的老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笑着逗他:“小默默,叫奶奶,奶奶给你糖吃哦。”
阳光通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宁默脸上。他看着老奶奶慈祥的笑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里空无一物,但在宁默的感知里,却缠绕着一丝极其淡薄、即将消散的灰黑色病气。他眨了眨黑琉璃般的眼睛,粉嫩的小嘴微微张开,吐出了一个清淅无比,却让林婉和那位老奶奶都愣住的两个字:
“……善终。”
老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说什么呢……”
林婉连忙打圆场:“不好意思啊张奶奶,孩子刚学说话,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老奶奶摆摆手,没再多说,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几个月后,林婉听说这位张奶奶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无病无痛,真正应了“善终”二字。她想起儿子当时那认真的眼神和清淅的字眼,心里莫名地泛起一股寒意,却又很快被日常的锁碎冲淡。
这只是巧合吧?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
推着婴儿车回家,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宁默安静地坐在车里,小手抓着一片刚刚捡到的梧桐树叶,叶片已经枯黄,脉络清淅。他低头看着,眼神依旧是一片沉寂的古井,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预言,与他毫无关系。
属于“宁默”的童年日常,在温暖的烟火气中缓缓流淌。
而潜藏于灵魂深处,属于“陈续”的因果丝线,却已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悄无声息地,编织出了第一章的序曲。那被主动封存于忘川之底的力量与记忆,并非消失,它们如同深埋的种子,只待合适的时机,或者……某些来自“过去”的访客,将其唤醒。
人间依旧喧嚣,阳光正好。
但某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