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内一切如常。只有角落里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上,代表心率的那条曲线,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极其诡异地拉成了一条漫长的直线,持续了整整三秒,仿佛生命之火骤然熄灭,随后又猛地弹回,恢复了新生儿有力而规律的搏动。护士正背对着仪器整理器械,错过了这惊悚的一幕。
宁默,这个有着黑琉璃般眸子的男婴,似乎真的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细微,眼睑闭合,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与任何一个纯净的婴孩别无二致。
然而,在他的意识深处,那片无人可以触及的领域,景象却截然不同。
那里并非混沌,也非温暖的母体羊水。而是一条无边无际、水色沉黯的浩瀚河流在无声奔流——忘川。河水幽深,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对岸,只有无尽的朦胧雾气笼罩其上。水面上,偶尔有模糊的、闪铄着磷光的影子缓缓飘过,那是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记忆碎片,是前世纷杂的执念与画面。
陈续立于忘川之畔。
不,更确切地说,是“陈续”的意识,凝成了一个清淅的身影,站在了这里。他依旧是青年模样,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书店老板的衣衫,与周围幽冥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他看着河中流淌的景象碎片:
一幕幕,清淅如昨,又遥远隔世。
他缓缓抬起手,并非实体,而是意识的投影。随着他的动作,那浩瀚奔腾的忘川之水,竟似微微凝滞了一瞬,仿佛臣服于他的意志。无数闪铄的记忆碎片如同受到召唤,向他掌心汇聚,却又在触及之前,主动剥离了所有属于“陈续”个人的情感色彩——那些被嘲弄的压抑,掌控力量的漠然,决定命运的孤高……所有激烈或冰冷的情绪,都如退潮般消散,只留下最纯粹的信息本身,如同被洗炼过的琉璃,剔透,却冰冷。
这些被剥离了情感的记忆流,环绕着他,最终缓缓沉入忘川河底,被更深沉的幽暗复盖、封存。
这不是遗忘,而是……归档。
他将作为“陈续”的一生,他所经历、所拥有、所执掌的一切力量与记忆,主动封存于这灵魂本源的最深处。如同将一把足以撼动三界的钥匙,放进了最坚固的保险箱,而他自己,则选择暂时站在了保险箱之外。
他现在是宁默。
只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名为宁默的男婴。
忘川河畔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完全融入周围的幽冥雾气之中。意识深处重归一种近乎绝对的“空”,并非虚无,而是一种等待书写的纯净状态。
外界,产房中。
宁默在母亲的怀抱里动了一下,小小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仿佛在睡梦中本能地排斥着那过于明亮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这是一种属于婴儿的、纯粹生理性的反应,不再带有任何审视的意味。
母亲似乎有所感应,低下头,用脸颊温柔地蹭了蹭婴儿细软的胎发,柔声道:“宝宝累了,睡吧,妈妈在这里。”她的怀抱温暖而安稳,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喧嚣。
他需要睡眠,需要成长,需要以“宁默”的身份,重新认识这个他曾经守护过,也曾经一念之间几乎将其倾复的人间。
那声穿越轮回的叹息,是旧篇章的终曲。
而此刻均匀的呼吸,是新故事的开端。
森罗殿内,判官笔尖微颤,生死簿上,属于“陈续”的那一页悄然翻过,而崭新的一页,“宁默”二字,墨迹未干,散发着微弱而崭新的生机。
一切,似乎真的重新开始了。
婴儿——宁默,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新生儿,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他小小的眉头舒展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看上去纯净而无害。
然而,在他沉入睡眠的深处,那片意识的混沌之海下方,某些东西正悄然苏醒,或者说,从未真正沉睡。
那不是清淅的记忆,而是烙印在灵魂本质里的印记。
是忘川河水冰冷的触感,流淌过指尖,带着无数亡魂的絮语。
是森罗殿上判官笔划过生死簿的沙沙轻响,决定着轮回往生。
是十万阴兵铁甲碰撞的沉闷回音,在无光的鬼域中回荡。
是撕裂天空的魔神发出不甘的咆哮,最终被无数来自九幽的锁链拖入永恒的黑暗。
是最后,他站在阴阳之巅,看着疮痍又焕发生机的人间,轻声说“算了”时,心底那片广袤的寂静。
这些碎片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在他懵懂的灵台深处缓缓盘旋、交织。它们尚未形成可供阅读的“过去”,却已然塑造着他感知世界的“底色”。
寻常婴儿通过哭闹表达须求,而他,本能地收敛着一切可能引起关注的“异常”。那声叹息,已是极限。
护士完成了记录,再次查看时,见婴儿睡得香甜,母亲也安然休息,便轻轻带上了房门。产房外,家人的喜悦化作了压低的交谈和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他们为这个安静的孩子取名“宁默”,希望他安宁沉静,一生顺遂。
无人知晓,这个被寄予了平凡祝愿的男婴,他的“宁”,或许源于看惯潮起潮落的疲惫;他的“默”,或许承载着不可言说的过往。
窗外的老梨树,最后一片残留的枯黄花瓣终于飘落。光秃秃的枝桠在微风中小幅度地摇晃,仿佛卸下了重担,又象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宁默在睡梦中,极小幅度地动了一下手指。
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一个模糊的、与他此刻婴儿形体截然不同的虚影,正端坐于无尽的幽冥之上,双眸微阖,与现实中沉睡的他,同步着呼吸。
轮回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无声地,扣合了第一齿。
沉睡,是为了苏醒。
沉默,终将被打破。
属于“宁默”的故事,以及潜藏于他灵魂之中的,属于“陈续”的因果,正在这人世间的烟火气里,悄然铺开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