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山灵沟通,需心思空明,无有半分杂质。
陆明素有道心,然为琐事所扰,又时常掛念家中妻女,心不能静。
是以在碑前盘坐良久,石碑依旧无所应。
“呼——”
陆明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去想这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待陆明再睁眼时,周围已不是那白雪皑皑之景,举目已换新天。
阳春三月,几处早鶯爭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旭日初升,透过枝缝,暖洋洋的洒在地上。
面前依旧是那块老旧的石碑。
只是白狐全不知去处。
“画卷自心开,这里是画中天地?”
就在这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传来。
一个佝僂著背,穿著灰布衣的老者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
他来到陆明面前,神色中满是恭敬。
“道长,此来为何?”
陆明不答话,反问道:“你是山灵?”
闻言,那老头像是生怕陆明误会了什么,连连摆头:“非也非也,我不过是守著山灵的山妖······若道长是为了寻山灵而来,我也无法,心不静者,无以聆自然之声,还望道长体谅。”
陆明点头,隨后又问道:“我若没记错,你我还是第一次相见,你为何认得我?”
“道长自是第一次见我,不过我可是见过道长许多次吶。
“此言何解?”
老头呵呵一笑,道:“有大福分之人,方可见洞天福地。”
此言一出,陆明才想到,这山妖替山灵掌管金兜山一山之事。
自己常来山中修行,还时不时进福地寻些不要钱的天材地宝。
山妖不认识自己才怪了。
陆明心念一动,目中有灵蕴闪过。
山妖深紫色的气运顿时出现在他眼中。
【灵明山魄】
“果然能够复製神通。”
四年前,小女儿出生,因白狐庇佑,紫色气运转为金色气运。
灵目溪由此多出两道灵纹,可进行一次神通复製。
这次复製机会,陆明一直留著没用。
要么是没寻到好时机,要么是瞧不上那些个低级天赋。
眼下,既然山妖满足复製条件,【灵目山魄】的天赋又能解眼下困局,陆明自然没什么好犹豫的。
一念及此,陆明那双澄澈的灵目中发生一抹不易察觉的变化。
小字於眼前排开。
【灵明山魄:你本是天生的亲和之体,可查坤舆,可感地脉,山中草木之,灵气为你所用,闭目聆心,能与山灵通感。
不知是不是错觉,复製这项天赋后,那枝头的鸟叫,在陆明耳中竟也清晰了几分。
“需心之至静,方可与山灵建立联繫?”
“正是。”
“既如此,不妨让我一试。”
山妖苦笑著摇了摇头,虽不看好,但也不勉强。
毕竟有些事,总得试过才能死心。
陆明抬手搭於石碑之上,缓缓闭上双眼,细细感受那古老石碑的纹理。
如若以往,他定感觉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陆明此刻只觉听觉异常敏锐。
溪水流过的淙淙声,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內山深处一头棕熊匍匐酣眠的呼嚕声······ 不止於此,陆明用心感受,只觉体內元炁仿佛化出体外,於山林间遨游。
树木粗大盘虬的根茎,相互交错,陆明在想像中伸出了手,轻轻抚摸那树木的根。
於是,自千百年前,一株遗於此地的树苗开始,这棵古树的一生,完整的呈现在了陆明的脑海中。
直到现在,陆明才明白,所谓山灵,並不是一只像山妖一般的妖怪。
倚草附木,万物有灵。
所谓山灵,便是山中生灵的整体。
下至虫石蚍蜉,上至苍崖白鹤。
万物之灵,需以心聆之,故非心静者不能闻。
不知是【灵明山魄】的效果,还是与山灵沟通带来的影响。
亦或二者兼而有之。
陆明心中为数不多的浮躁被尽数洗去,宛如下了一场清雨,雨是淡淡的,连同淡淡的天色。
“好奇妙的感觉,聆万物之音,这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陆明心生感嘆。
一旁,亲眼看著陆明抚向石碑的山妖,微微张著嘴,惊讶震惊溢於言表。
“好一个有大机缘大造化的小道士。”
画中天地外。
白狐静静看著陆明,等待他从神游的状態归来。
忽的,一滴水滴落在她洁白毛髮上,將她冻了个激灵。
白狐抬头望去,只见头顶枝头压著的积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时值寒冬,即使有太阳,也是冷冷的。
雪怎么会化?
她不解。
望向远处,朔风颳来,却不觉刺骨。
说是凛凛朔风,倒不如说是个春风,吹化了积雪,吹绿了柳枝。
本是苍山负雪,今个儿却成了青山。
白狐神色变得肃穆起来,看向仍闭著双眼的陆明,心中惊疑不定。
且不说这小道士於俗世摸爬,不可能与山灵相通。
就算与山灵建立了联繫,也不可能出现如此异景······
但说一千道一万种不可能,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白狐不信。
原先见陆明几年时间,便孕养出了圣胎,白狐已颇觉惊异。
而今见此景,已不是惊异二字足以形容概括。
白狐望向远方天边,狭长的双眸闪动,久久无言。
山脚下的青山村中。
村民们在田地里压实地雪,勿使从风飞去。
劳作了半天,直起身子,靠著铁铲百无聊赖的望向一边。
只见白皑皑的山,竟然变成了苍翠的一片。
眾皆揉眼,以为是累出了幻觉。
“咄!麻子哥,你且睁眼看,那冻煞人的小青山,怎的一夜换了天?”
“俺的娘嘞,才见著还如那白额吊睛虎似的伏著,莫不是天上仙神倒了杨枝水,千枝万树,冒出绿来。”
“这等奇景,真是打娘胎也未见过。”
眾村民不知,他们此时议论的罪魁祸首,陆明,正於那春意盎然的山中缓缓睁眼。
他吐出一口气,浑身上下有如经清水洗过,澄澈无暇。
望向抽著新枝的层林叠翠,目中没有丝毫惊讶。
此之谓“一念三冬过,惊闻万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