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正是晌午。
风儿裹着热浪袭来,虫儿躲在阴暗处鸣叫。
远处山峦层层叠嶂,绿意欲滴,尽显美色。
陈树林神色紧张的坐在草房左侧的凉棚下,手里掐着烟袋锅子。
他时而望向站在院中杵着铁锹的陈三儿,时而瞅瞅坐在草垛上、手中编织着鞭子的陈玉。
陈玉早就注意到陈树林眉眼中的担忧,和愁眉苦脸的表情,但他却没有出言安慰。
只因他想让陈树林早日想明白,生活不是处处忍让,而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良久后,陈树林忍不住询问:“玉啊,如果老秦家来十多号人,到时候打红眼了,再整出两条人命,该咋收场啊?你到底哪儿来的底气。”
陈玉手里动作没停,抬眼撇向陈树林,说道:“这话你应该问老秦家,自从咱家来到这北山村,老秦家是处处叼难,咱家处处忍让,秦老狗咋就不明白兔子急了也能咬人的道理呢?”
“其实咱吃点亏也没事,毕竟咱家在这山沟子没跟脚……”
陈玉没搭理他的话,反而指着他手中的烟袋锅,问道:“这烟袋锅子哪整来的?”
陈树林一愣,回道:“你爷留下的,咋着,来一口啊?”
“闲着也是闲着,那就来一口呗。”
陈玉没客套,伸手便将烟袋锅子接下,在陈树林迷茫惊讶的眼神中,他往烟袋锅里塞了撮烟叶,再用火柴点燃,美滋滋的抽了两口。
这烟叶是老陈家自己种的,老旱烟没有经过加工处理,生烟味儿贼大。
如果是干燥的烟叶就容易呛鼻子、抽着辣嗓子,但要是把烟叶进行回潮处理,呛鼻子的辣味就基本没了。
陈树林见他吞云吐雾,问:“你啥时候学会的抽烟啊?”
“这玩应还用学啊?你和我妈经常在我们哥仨跟前儿抽,瞅一眼不就会了么。”
陈树林一顿,轻叹口气:“这事怪我和你妈,没给你们做好榜样,我现在也就是犯愁的时候才抽两口,平常也不咋抽了,现在火柴挺贵的,好象都要两毛了。”
“两毛一包,一包十盒,算下来一盒火柴两分钱呗。爸,咱家是书香门第,我从小就受你和我爷的熏陶,所以你不用跟我讲抽烟有啥坏处,往后我只在人际交往的时候抽两口。”
陈树林点着头:“你明白就行,我是真没想到你能这么懂事……你这整的啥玩应?”
“鞭子,确切的说是抛石鞭。”
陈树林见多识广,道:“藏族那边用来驱赶牛羊的家伙什,我在书上见过,你编出来准备打啥?”
“我妈不是说家里粮食不够吃了么,我寻思去水泡子跟前儿打两只绿头鸭。”
“啊……”
陈树林觉着有些羞愧,他身为家中顶梁柱,居然没让家里人丰衣足食、吃饱穿暖,反而是自己亲儿子在想办法。
“如果今儿老秦家不来,那明天我就和你金大爷去山上溜达溜达,咋着也能整点肉。”
“我跟你一块去。”
陈树林闻言很高兴,道:“行!玉啊,你跟爸说实话,自从我使鞭子抽了你一宿,你恨不恨我?”
陈玉将烟袋锅子还给他,盯着他浑浊的眼睛,说:“说不恨是假的,但我寻思你应该也有苦衷。当年属于多事之秋,我给人家攮了两刀,人家要是真追究,咱家赔钱肯定是少不了的,要是还报了案,那还得连累你和我妈丢工作……”
陈树林重重点头:“是这么回事!当时在气头上,下手确实重了点,那你现在应该原谅我了吧?”
陈玉撇头冲着他咧嘴笑道:“你跟我说声对不起,我就原谅你。”
“啥?我是你爹啊!你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净扯淡……”
这时,在烈日下杵着铁锹站立许久的陈三儿,突然拖着铁锹、捂着脑门匆匆走了过来。
“二哥,你说老秦家人咋还不来啊?这大太阳给我晒的脑瓜皮都酥了。”
陈树林说道:“谁让你不找个有阴凉的地方?你非得拿个铁锹杵院儿中间,不晒你晒谁?以前我寻思你是家里最聪明的呢,哪成想你也是一根筋!”
“这不是随根儿嘛……”
陈玉笑道:“确实随根儿,咱爸就是死板固执一根筋,还喜欢钻牛角尖。”
陈树林抽两口旱烟,上挑眼眉,说道:“我就搁你眼巴前,你能不能在乎点我的感受?”
这时,张淑兰从屋内走出来,接话:“在乎你啥感受啊?这老秦家人到底来不来了?要是不来,你们爷仨就去挑两梢水回来,待会烀咸菜贴饼子都没水用。”
“一会我去挑,让他俩搁家歇着吧。”
正当张淑兰要转身回屋时,馀光却扫到栅子外有一人,她站定观望两眼,急忙道:“诶妈呀,老赵大哥来了!”
陈树林闻声迅速起身,拔腿朝着门口迎去。
此人正是陈树林同学周海滨的表兄,也是他帮忙牵线让老陈家在北山村定居的。
他名叫赵大宝,年纪比陈树林大五岁,今年正好五十,目前在生产队当队长、还是民兵连的指导员,村里人给他取个外号叫老憨,主要因为他性格淳朴、憨厚、且办事讲究。
陈玉记得赵老憨也有仨儿子,这仨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
老大30岁是青山林场的副场长兼会计,老二27岁是县铁路的定班火车司机,老三24岁更是了不得,当前在县宣传部当副主任!
正当风光之时,所以赵老憨在村里说话相当好使。
不过,陈玉记得老赵家的风光年月应该不剩几天了。
事情的起因是赵老憨的孙子孙女嫌弃天儿太热,便去水泡子里洗澡,然后这几个孩子就全都被淹死了。
从哪往后,赵老憨的精神就出现了问题,虽然被他三儿子接到县里疗养,但活了没几年就死了。
“赵哥!快进屋……”
赵老憨手里拎着一条肉,笑说:“这大热天的就不进屋了,去棚子下边唠会嗑得了。这条肉是我家老三拿回来的,给你家少割了点,拿给孩子解解馋!”
“诶呀,赵哥,自从我们家来这,全受你们一家接济了,这让我咋感谢是好啊。”
赵老憨笑说:“感谢啥啊,咱都是实在亲戚,快拿着吧。”
张淑兰伸手接下,“行,赵哥,那我可就收下了,这好几个月没见着荤腥了,给这俩孩子都快馋的淌哈喇子啦。”
陈树林说道:“叫人啊,搁这杵着干啥?”
“赵大爷!”陈三儿称呼道。
陈玉则取来木墩放在赵老憨屁股下,说:“大爷,你坐下歇会儿。”
“诶,小玉今个挺有眼力见啊,平常少言寡语的……”
陈树林笑说:“恩呐,今儿是有点变样了,他还喊我爸了呢,赵哥,你快坐……淑兰进屋整点水去。”
“不用整水,刚搁家喝完茶水来的。咋着,我听说小玉跟老秦家三柱和四小动手了?还往他俩嘴里灌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