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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尺素零钧(1 / 1)

吉县体校宿舍浸在昏黄的光晕里,混杂的汗味、年轻躯体散发的热烘烘气息在狭小空间里交织弥漫。晚训刚结束不久,宿舍里正是一片喧嚣后的疲沓与松弛。

“妈的,今天这石锁分量绝对加了,老周下手忒黑!”孙鹏一边龇牙咧嘴地用热毛巾敷着肩膀,一边瓮声瓮气地抱怨,汗水顺着他敦实的脖颈流下,洇湿了跨栏背心。

“少扯淡,就你练的那几下子,还不够给沙袋挠痒痒。”吴斌像只灵巧的豹子,正单脚立在床沿拉伸大腿韧带,闻言头也不回地呛了一句,引来几声低笑。

李强瘫在自己床上,有气无力地摆着手:“都省点力气吧……我算是废了,明天早起谁帮我请个假,就说我……我腿折了……”

陈刚闻言抬起头,沉稳说道:“都别贫了,抓紧时间放松,明天五点照常出操。”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在宿舍里扫过,最终落在靠门的上铺。

苍天赐正背对着喧嚣,面朝墙壁,微微掀起汗湿的衣角。左肋下那道深紫色的淤痕在昏黄光线下更显狰狞,与周围新旧的训练伤痕交织在一起。他指尖小心翼翼地划过刚拆线的粉红疤痕,暗巷的腥风、黑皮的狞笑、钢管呼啸的破空声再次尖锐地刺入脑海。他咬紧牙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映着斑驳墙影的眼睛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警觉。

“笃笃。”门被推开,耿大爷探进头来,嘈杂声稍微低下去些。他手里捏着一个土黄色的信封,对着天赐叫道:“天赐,你的信。”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天赐和耿大爷。

“知道了,谢耿大爷!”天赐重重应下,接过信的瞬间,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粝感,那是家乡泥土和父亲烟叶混合的味道。他走到灯光稍亮处,背对着宿舍里零星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同样粗糙的信纸。父亲苍振业那歪歪扭扭、却极力写端正的字迹,如同他本人一样,带着笨拙而坚韧的力量,映入眼帘。

“天赐我儿: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一切安好”四个字,象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无声地沉入心底,却漾开层层冰冷的涟漪。天赐捏着信纸的指关节微微泛白,仿佛能看见父亲在昏黄煤油灯下,佝偻着背,颤斗着握住那截秃头铅笔,写下这沉重谎言的模样。爹那件冬天当棉袄、夏天当单衣的旧褂子,肘部磨得发亮,絮棉都露了出来,娘缝了又缝,针脚细密,却缝不住日子的艰辛。

“钱够用,莫要节省,练功费力气,吃饱穿暖最要紧。”

“钱够用?”天赐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吞咽了一下,才勉强压下那阵酸涩。离家前夜,母亲就着豆大的油灯,将一沓皱巴巴、沾着泥土汗渍的零碎毛票数了又数,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刻在他心里。灶房里,咸菜疙瘩是常客,锅里稀粥能照见人影……这哪里是“钱够用”?这是爹娘从牙缝里,从无尽操劳中,硬生生为他抠出来的一点指望!

“猪长了膘,年底能卖个好价钱。粮食收成不赖,交了公粮还有剩馀。”

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有些滞涩,墨点晕开一小团。天赐眼前浮现出家里那头瘦骨嶙峋的架子猪,喂的是野菜麸皮。夏日猪圈闷热腥臊,爹和二哥费尽心力才让它勉强“长了膘”。溪桥村那几亩薄田,爹和向阳像伺候祖宗一样精心侍弄,烈日下汗水滴进干裂的泥土,瞬间就被吸走。“不赖”的背后,是每一次天气变幻都让全家揪心的徨恐。

“你娘身子硬朗,晓花手脚也勤快了些。”

娘的身子真的“硬朗”吗?他想起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手,想起她深夜还在灶前忙碌、不时捶打酸胀腰背的身影。而“手脚勤快”的三姐晓花……那个因高烧落下腿疾、眼神总是怯怯如受惊小鹿的姐姐,此刻是否正坐在灶房矮凳上,就着微弱光线缝补?那滚烫的油星是否又曾溅到她苍白纤细的手臂上,而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飞快地把伤处缩进袖子,仿佛那灼痛不是自己的?她的“勤快”,是她用沉默和隐忍,在这个家中查找自己微薄存在价值的方式。

“向阳,在家帮手,地里活计渐渐上手了。”

“在家帮手”……这短短的四个字,象一根针,狠狠扎进天赐心口。他仿佛看到二哥苍向阳中考放榜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出来时眼睛红肿,却对爹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着嗓子说:“爹,娘,我……我不是读书的料,以后,我跟着爹下地。”从此,那个曾经也有过懵懂憧憬的少年,便将自己年轻的脊梁,义无反顾地弯向了那片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头的黄土地。他抢着干最重的活,用肉体的疲惫麻痹内心的不甘。天赐甚至能在回忆里听到,夜深人静时,隔壁传来二哥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信的末尾,父亲笔迹似乎努力想轻快些:“你三伯家的向荣,前儿个参军走了!全村敲锣打鼓送他,可风光了!你三伯…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风光”?天赐能想象,那个被冤屈和酒精浸泡得麻木的三伯苍守正,浑浊的老眼里或许因此映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但这“风光”背后,是多少难以言说的辛酸和无奈?

“吾儿在外,务必保重身体,专心学业功夫。勿念。父:振业字。”

“勿念”。

这两个字,终于冲垮了堤坝。

“啪!”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信纸上,迅速晕开,模糊了那力透纸背的嘱托。天赐猛地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过眼睛,却止不住更多的湿热涌出。他紧紧攥着信纸,胸腔里象是有一团火在烧,又象是有冰碴在扎,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爹把所有的苦水都咽进自己肚里,用单薄的肩膀扛起摇摇欲坠的家,却把唯一一点暖意和希望,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跨越山水,送到他手中。

他没有哭出声,而是猛地闭上眼,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翻腾的悲怆、愧疚和无力感,都被强行压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之中。他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抚平,仿佛要将那纸上的千钧重担,一丝不苟地叠进自己的骨血里。然后,他将信与方老师赠的字典扉页、那盒在暗巷中碎裂的药膏并排放入贴身内袋,轻轻按了按。

下一刻,他沉默地转身,步履稳定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度,走向月光清冷、空无一人的训练场。

“砰!砰!砰!砰!”

拳头裹着渗血的布条,每一次撞击沙袋都沉闷如擂鼓,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与执着。那不是发泄,是锤炼!是将尺素传来的千钧重压,将对家人的无尽思念与愧疚,将赵小虎的跋扈、黑皮的窥伺、方老师的期许、周教练的鞭策、大哥的叩问……将所有这一切,都当作铁与火,反复锻打进入他的筋骨、他的意志。

父亲佝偻的脊梁、母亲深夜的叹息、二哥认命的沉默、大姐怯懦的眼神、林晚晴臂上的淤青……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淅无比,却不再引发混乱的狂潮,而是化为了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发力的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力竭,却没有跪倒,而是直接向后仰躺下去,重重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身下的地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望着吉县被烟尘屏蔽、显得模糊不清的星空,眼神里却是一片被痛苦洗涤过的、异常清淅的坚定。

大哥的话在寂静中回响:“问心不问拳,心明拳自真……”

他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明澈——他要变的强,是能让父亲不再写下“一切安好”的强,是能斩断一切伸向他在意之人的黑手的强,是能洞穿这世道重重迷雾、找到真实不虚之“理”的强!

他翻身站起,再次摆开架势。月光下,少年的身影仿佛与这冰冷的器械、无边的夜色融为了一体,变成一座在绝望与希望之间、沉默抵砺自身锋芒的孤峰。他的每一次挥拳,不再仅仅是肉体的动作,而是灵魂在逼仄命运中的一次次突围。

夜还很长,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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