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立峰和天赐等人在经过教育并确认属自卫性质后被释放回家。身体的自由只是暂时的,真正的风暴,那由人心、权势和恐惧编织成的无形之网,才刚刚开始收紧。
首先是被打伤弟子们的医药费,这像第一道枷锁。武术队七八个少年不同程度受伤,最重的一个骼膊骨折。这笔原本应由施暴者承担的债务,在刘铁头被“无罪释放”和王振坤的暗中操纵下,被巧妙地、残酷地转嫁到了苍家头上。家长们不敢找刘铁头,更惧于王振坤“划清界限”的暗示,只得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愤怒倾泻在苍家身上。医药费清单像催命符一样飞到苍家的院门。苍立峰二话不说,掏出了自己一年来带队表演攒下的所有积蓄,那原本是他计划用来偿还部分家庭债务和支撑武术队发展的希望。
但这远远不够。更可怕的是舆论的转向,这是第二道,也更致命的枷锁。刘铁头被“无罪释放”的消息不胫而走,而“苍立峰带着一群‘半大孩子’跟‘社会人’在庙会上‘火拼’”、“给村里惹来天大麻烦”的消息却被王振坤、王有福等人添油加醋、不遗馀力地传播开来。王有福更是暗中“拜访”了几位受伤最重的弟子家长,一面阴冷地暗示刘铁头睚眦必报,绝不会放过“带头闹事”的苍家,溪桥村往后能否安宁,全看苍家是否“识相”;一面又假作“好心”地表示,如果大家能把责任多推给苍立峰“年轻气盛、不听劝阻”,他王支书或许能帮忙在刘爷面前说句“好话”,甚至“想办法”从村集体经费里“补偿”点医药费。这种软硬兼施,精准地击中了人性中趋利避害的弱点,一些本就心疼孩子又惧怕报复的家长,心态迅速发生了变化。
“看吧,我就说苍立峰不是好东西,学点功夫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带着娃娃们去跟人拼命!这下好了,把刘铁头往死里得罪,以后咱们溪桥村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就是,为了出风头,拿别人家孩子的命不当回事。王家都说了,要是咱们不划清界限,整个村都要跟着倒楣,真是害人精!”
“听说医药费都赔不起?这不是害人吗?谁还敢让孩子跟着他?”
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在村中蔓延。昔日一起练武的少年,如今在路上遇见苍家人,也会被父母急匆匆地拉走,仿佛他们身上带着晦气。
一些受伤弟子的家长,在王振坤派去的“好心人”的持续煽风点火和威逼利诱下,终于爆发了。他们再次纠集起来,堵在苍家院门前,哭喊叫骂,言辞比之前更为激烈恶毒,仿佛将所有对刘铁头的恐惧和对未来的不安,都转化成了对苍家的愤怒:
“苍立峰,你个扫把星,还我儿子的骼膊!你想死别拖着我们全家!
“赔钱,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不然我们就去乡里告你!”
“丧良心啊!把孩子往火坑里推,你怎么不去死?”
“滚出溪桥村,别连累我们!王家都说了,你们不走,灾祸不断!”
污言秽语像冰雹一样砸来。苏玉梅哭着解释,被人群推搡得一个跟跄,差点摔倒。苍振业蹲在门坎上,吧嗒着早已熄灭的烟锅,头埋在两膝之间,那本就佝偻的脊背,仿佛瞬间又坍塌了几分。天赐看着大哥被众人围堵责骂,眼中燃烧着愤怒、委屈,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苍立峰站在院子中央,腰杆依旧挺直,但脸色苍白,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他对着愤怒的家长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各位叔伯婶娘,是我苍立峰对不住大家!孩子的伤,我一定负责到底!钱,我也会想办法!”
他开始了屈辱的借贷之路。然而,刘铁头被放出的消息如同无形的禁令,伴随着王振坤方面“谁借钱给苍家,就是跟刘铁头过不去”的赤裸裸威胁。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要么闭门不见,要么隔着门缝唉声叹气地摇头:“立峰啊,不是不帮你,实在是惹不起啊!王家发了话,我们…我们也有老小啊!”甚至有一个平日关系尚可的邻居,趁夜色偷偷塞给他一小卷皱巴巴的零钱,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快走吧,立峰,这地方…容不下你了。”连村口小店的老板,看到他走过来,都赶紧把门板关上,插上了门栓。
苍立峰站在空旷冷清、被暮色笼罩的村道上,手里攥着那卷微不足道的零钱,看着眼前一扇扇紧闭的门户,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冷和真正的绝望。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立感。他不仅体会到了个人武力的局限,更深刻地感受到了“势”的力量——那是一种由权力、财富、舆论编织而成的无形之网,坚韧而冰冷,轻易就能将一个家庭孤立、压垮,让你有拳无处使,有理无处说。旧债未还,新债又生,这些债象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他心头。深夜,他独自在废弃的晒谷场上疯狂练拳,直到力竭倒地,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他不能重蹈父亲隐忍的复辙,但出路在哪里?拳头,似乎打不破这沉重的困局。
就在苍立峰山穷水尽,几近崩溃的边缘,二伯苍远志拄着拐杖,一步步挪进了苍家小院。
他没有多馀的话,只是默默地将一个旧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几摞捆扎得整整齐齐、面额不一的钞票。
“拿着。”苍远志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这是我这些年积存的抚恤金,还有我跟你二婶攒下的一点棺材本。你堂姐柳清在燕京有好的工作,根本不需要我们的钱。这些年,我靠我的这点木匠手艺就能养活我们两老。”
苍立峰看着那堆钱,再看看二伯空荡荡的裤管和布满老茧的手,鼻子一酸,堂堂七尺男儿,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二伯…这…这怎么行?这些年,您接济我们够多了,这是您的保障,我怎好意思再……”
“拿着!”苍远志用力一顿拐杖,目光灼灼如暗夜中的火把,“命比钱金贵,情分比啥都重要。这世道,有时候就得认栽,但不是认命。这口气,咱先咽下去,但这笔帐,得记在心里。骨头断了,筋还连着,咱老苍家的人,只要筋没断,就还有站起来的一天。等你将来有了出息,别忘了今天帮过你的人,也别忘了今天踩过你的人。更要想想,怎么才能不让自家后人,再受这份窝囊气。”
这笔钱,如同久旱后的甘霖,带来了希望。它暂时平息了家长们的怒火,但苍立峰知道,他在家乡的路,已经彻底被堵死。刘铁头的阴影无处不在,王振坤的阴笑仿佛就刻在每一道注视他家的目光里,村民的冷漠与恐惧如同坚冰,将苍家隔绝在外。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认识到,要改变命运,保护家人,光靠拳头和硬气远远不够。他需要离开这个封闭窒息、盘根错节的是非之地,去查找更广阔的天空和更强大的、能够对抗这种“势”的力量。为了不再连累家人,也为了查找新的出路,他必须离开。
临走前,苍立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天赐。这个弟弟,有着超乎常人的坚韧和在绝境中爆发的狠劲,是块朴玉,绝不能埋没在这充满恶意的泥潭里。他决定带天赐去南城,试试能否进入南城少儿体校武术队,给弟弟搏一个前程。
兄弟俩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踏上了前往南城的班车。班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车窗外的景象。苍天赐紧挨着大哥,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陌生的田野与山丘,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这是他生命里第一次真正远离溪桥村,远离那浸透了他童年全部苦难与微光的土地。
班车在沉闷的轰鸣声中抵达了南城喧闹的长途汽车站。车站人声鼎沸,车流如织。苍立峰紧握着天赐的手,快步穿过熙攘的人流。
刚走出出站口,苍立峰锐利的目光便捕捉到侧前方一个瘦高个男子正鬼鬼祟祟地贴近一位拖着行李箱张望的年轻女孩。就在那男子的手指即将探入女孩敞开的背包侧袋时,苍立峰加快步伐,身体看似无意地在那女孩与扒手之间一挤,肩膀暗含寸劲,撞得那扒手一个趔趄。
扒手到手的钱包“啪”地掉在地上。他恼羞成怒,扭头瞪向苍立峰:“妈的,走路不长眼啊!”
苍立峰眼神冰冷地扫了他一眼,并未理会他的叫骂,迅速弯腰捡起钱包,递到惊魂未定的女孩面前,语气平淡:“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年轻女孩俏脸微红,接过钱包检查了一下,感激地道:“没少没少,太谢谢您了!”
见此情景,瘦高个男人瞬间明白了,怒骂道:“小子,多管闲事,找死!”
他撅着嘴,吹了一声口哨。几秒钟后,旁边一个原本在看报纸的男人放下报纸,一个蹲着系鞋带的青年也站了起来,连同另外两个原本散在人群里的同伙不声不响地围拢过来,将苍立峰等人堵在了中间。
“废了他!”扒手头目低吼一声。
拳脚瞬间袭来。苍立峰将天赐和年轻女孩往身后一拉,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瞬间爆发。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力道沉猛精准,侧踹、勾拳、擒拿,招招直奔要害。只听得“砰砰”几声闷响和惨叫,四个混混眨眼间就被打翻在地,抱着肚子或骼膊哀嚎。那个扒手头目见势不妙,刚想跑,被苍立峰一个凌厉的扫堂腿放倒,一脚踏住后背,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周围旅客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鼓起掌来。
女孩感激不已,执意要从钱包里拿钱酬谢。苍立峰摆手婉拒:“顺手而已,不必客气。”
女孩见他态度坚决,神色冷峻,只得收回钱,然后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撕下后双手递上,真诚说道:“我叫林薇,刚从学校毕业回来,即将去南城日报实习。我家就住在南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真的非常谢谢你!”
苍立峰看了一眼纸条,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随意地塞进上衣口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拉着天赐,迅速消失在出站的人流中。林薇目送兄弟二人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与好奇,这个身手不凡、神情冷峻的年轻人,与她平时接触的人似乎不同。
车站的这段小插曲并未在苍立峰心中激起太多涟漪。他现在满心忧惧的是弟弟的前程。他思考着等下见到南城体校武术教练张劲松时该说些什么,天赐那不算出众的身体条件,象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南城体校的武术训练馆。
训练馆宽敞明亮,木质的地板,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面褪了色的锦旗和奖状,各种器械被擦拭得锃亮。一群和天赐年龄相仿的孩子正在教练的口令下训练,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喊声震天。这些孩子一个个身材匀称矫健,面容娇好。这一切,让来自穷乡僻壤的天赐充满了强烈的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张劲松教练四十多岁,身材精干,眼神锐利。他听完苍立峰对弟弟情况的简要介绍,一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便落在了天赐的身上。
“练两下看看。”张教练说道。
天赐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央,打了一套最熟练、也最能体现其力量与狠劲的南拳。他的动作刚猛有力,眼神专注,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通过拳风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然而,一套打完,张劲松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走到天赐身边,示意他站直,然后用手仔细地捏了捏天赐的肩膀、手臂、腿部的骨骼关节,又比量了一下他的臂展、腿长和上下身的比例。
随后,张教练示意苍立峰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兄弟俩的心:
“立峰,我看得出来,你弟弟的基本功非常扎实,绝对是下了苦功的!而且,他眼神里有股子东西,是韧劲,也是狠劲,这在练武的人里很难得。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遗撼,“他的骨架结构…先天条件不太理想。你看他的肩胛,他的跟腱长度,还有这个身材比例,这种身体条件,在竞技武术这条路上,天花板太低了。省队、国家队选材,首要看的就是身体天赋。他恐怕很难走远。吃这碗饭,会很辛苦,而且几乎可以预见,难有大成就。”
天赐虽然离得稍远,但那断断续续飘入耳中的“骨架不行”、“难有大成就”、“天花板太低”等字眼,象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只觉得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刚才在训练馆里感受到的所有光芒和热血。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
苍立峰的心也沉到了深渊。他理解张教练的专业判断,但这无疑是对他寄予在弟弟身上的希望彻底粉碎,也是对他寻找出路的又一次沉重打击。他强笑着,喉咙干涩地谢过张教练,拉着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天赐,默默走出了体校大门。
站在体校门外,南城午后的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兄弟二人心中的阴霾。苍立峰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不甘与责任感激荡在胸中。他绝不能就这样带着弟弟回去,绝不能让他带着这样的绝望面对父母。忽然,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闪现——当年在南城武校进修的体院学生周振华。听说他现在任职于吉县体校……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虽然微弱,却指明了方向。
“走,天赐,“苍立峰用力握紧弟弟的手,声音坚定,“我们先回吉县。南城不要你,总有地方能看到你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