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苍茫问道 > 第7章:谷场新声

第7章:谷场新声(1 / 1)

苍立峰独闯王家、力挫五名后生的事,象一阵狂风,一夜之间卷过了溪桥村的每个角落,也在这座低矮的苍家老宅里,激起了深浅不一的涟漪。

晚饭时分,灶房里的气氛比往常更显沉闷,却又隐约透着一丝不同。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照着几张心事重重的脸。苍振业和苏玉梅看着仿佛一夜间成熟挺拔、却又带着一身伤痕归来的大儿子,眼神里交织庆幸、心疼,以及忧虑的复杂情感。苍向阳和苍天赐则一左一右紧挨着大哥,眼中满是崇拜。

一向主张隐忍的苍建国蹲在门坎阴影里,闷头抽着旱烟,良久才瓮声瓮气地开口:“立峰,你这……唉,是给咱家出了口恶气,可这梁子,也算是结死了。王振坤那人,睚眦必报,往后……”他摇了摇头,把后半句“日子怕是更难了”咽了回去,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的儿子苍孝仁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结死了又怎样?”坐在角落的苍远志猛地用拐杖顿了一下地,脸上却泛着久违的激动红光,“大哥,你就是太能忍!立峰做得对!咱苍家的骨头,还没到让人随便敲碎的地步!这次要再不出声,下次他王家就敢骑在咱脖子上拉屎!立峰,好样的!”他的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头,激得苍建国脸色更加难看。

与以往瘫在暗处、酒气熏天的模样不同,苍守正这次坐在稍亮些的地方。他那双曾经浑浊涣散的眼睛,此刻正望着苍立峰,里面情绪复杂,有震惊,有恍惚,也有一丝极微弱的光亮。上次家族会议上,父亲苍厚德那番惊雷般的斥责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麻木已久的心上。

他喉咙动了动,用有些沙哑的声音接了一句:“打……打出来也好。总比……总比窝囊死强。”这话声音不高,却让全家人都愣了一下,不由得看向他。这细微的变化,如同阴霾里透出的一线微光。

苍厚德老人沉默着,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儿孙的脸,然后在苍守正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波动,最后停留在苍立峰挺拔的身姿上,眼中满含欣慰。他缓缓说道:“事已至此,怕也无用。峰儿用他的法子,给咱们家挣来了尊严。后面的事,一步步看,一步步走,都警醒着点。”这话,既是对立峰行动的默认,也是对全家的警示。

苍立峰将家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尤其是三叔苍守正那细微的变化,心中了然。他明白,自己这雷霆一击,虽然震慑了外敌,却也在家族内部掀起了波澜。他无法让所有人都理解,更无法保证未来一帆风顺,但他确信,退缩换不来尊重,唯有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和担当,才能凝聚这个家。

几日后,伤势稍愈,在村民们的强烈要求下,苍立峰决定来一场公开演武。他深知,这不仅是一场演武,更是一次立威,一次对王家无声的宣告。

演武选在夏末一个流火未尽的傍晚,废弃的晒谷场上,早早就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空气闷热,却压不住人群中涌动的好奇与期待。在人群的边缘阴影里,王有福和几个王家亲信揣着手,冷眼旁观,眼神阴鸷,不时交头接耳,他们的存在像几块冰,掺在燥热的空气里。王振坤本人则称病未出,关在他那高墙大院内,不知在蕴酿着什么。

苍立峰立于场中,身形如钉。再次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他的心潮难以平静。四年前,他怀揣着改变家族命运的决绝,踏上南下的车。南城武校的日子,远非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那里是溶炉,是炼狱。

他至今清淅地记得,启蒙恩师周青峰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功是水磨工夫,是筋骨皮肉的苦熬,你吃得了这苦?”他回答的,是日复一日在冰冷石锁前滴落的汗水,是打千层纸打到指关节破皮结痂再破皮的循环,是凌晨四点就在梅花桩上摇晃摸索的身影。

周师父见他心性坚韧,资质上佳,倾囊相授。不仅教他拳脚器械的套路,更传授内家拳的发劲法门、擒拿格斗的实战技巧,以及那手鲜为人知的标指截脉功夫。苍立峰如饥似渴,将所有的屈辱和对家人的思念,都化作了练功的动力。沙袋不知打烂多少个,腿踢肿了用草药敷,臂膀挥酸了咬牙挺。他的克苦与飞速进步,赢得了周师父的赏识。

周师父不仅传艺,更常在闲遐时点拨心性:“立峰,武者,非仅匹夫之勇。力为下,势为中,根为上。破其势,断其根,方为长久之计。遇事当思,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护住你最想守护的东西。”这些话,当时他似懂非懂,如今归来,面对家族困境,却仿佛有了新的领悟。

毕业前夕,周师父特意找他谈话,眼神中满是期许:“立峰,你是块好料子。光在武校可惜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南城体育学院武术系深造,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能让你把这身本事,用到正途上,将来或可代表国家出征,或可留校任教,前途无量。”

那一刻,苍立峰的心像被点燃的火炬!体院!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然而,兴奋的火苗很快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他想起父母被生活压弯的脊背和为了供他学武而借的四分利高利贷,想起残疾的妹妹和两个仍在求学的弟弟。体院的学费、生活费,对这个债台高筑的家庭而言,是另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梦想的翅膀刚刚展开,便被现实的无情重压生生折断。他拒绝了,在周师父惋惜的目光中,带着一身过硬的本事和深埋心底的遗撼踏上了归途。

思绪收回,苍立峰目光沉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也掠过那几个角落里的阴暗身影。他心中冷笑,今日,便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这“规矩”二字,用最直白的方式,刻进某些人的骨子里。

他没有赘言,抱拳一礼,身形骤动。

一套刚猛暴烈的南拳施展开来,吐气开声如闷雷滚地,身形转换间仿佛有风雷隐于其内,看得人心旌摇曳。

旋即,他反手抄起一柄钢刀。但见一片雪亮刀光泼洒开来,如匹练横空,寒芒冷冽,舞到急处,只见光不见人,那嘶嘶的破空声,竟压过了全场的喧哗。

最终,万般喧嚣归于沉寂。他弃械不用,缓步走向场边一块青砖。凝神,并指,疾戳!

“噗”一声闷响,砖石应声而断!

这质朴无华的一指,比之前所有的光影声效都更具震撼。死寂之后,是炸雷般的喝彩。年轻后生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拜师;几位村中老人捻着胡须点头称赞;也有一些王家本族的人以及平日里与王家走得近的村民,他们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躲在人群中的王有福脸色煞白,那断砖的声响仿佛砸在他心口,他再不敢多看,慌忙挤出人群,一溜小跑地消失在暮色中,直奔王家大院。

演武的馀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持续荡漾。最大的变化,首先体现在苍家内部。

晚饭时,油灯下的气氛前所未有地活络。苍向阳看着大哥,眼里满是崇拜的光:“哥,你那手断砖的功夫,我能学吗?”连一向怯懦的苍晓花也小声说:“大哥回来了,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苍振业默默嚼着饭,良久,才叹了口气,对苍立峰说:“峰儿,你这身本事,露也露了,威也立了。往后有啥打算?总不能一直靠拳头过日子。”

苍立峰放下碗筷,说道:“爸,我懂。练武不是为了逞凶斗狠。周师父常说,武之一道,强身为本,护家卫国为用。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光靠一个人拳头硬,解决不了根本。我想着,不如就借着这阵风,把村里想学点本事的后生们组织起来,成立个‘溪桥武术队’。”

“一来,让年轻人有个正经营生,强健体魄,少些病痛,遇事也能有点自保的底气;二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也能让向阳、天赐他们有个不受欺负的依仗,让咱苍家的人,不再是任人拿捏的散沙。咱们不主动惹事,但事来了也不能再怕事!”

苏玉梅闻言,眼框微红,连连点头:“好!好!这主意正!咱不惹事,但也不能再怕事!”

消息传出,翌日一早,苍家门口便挤满了人。多是村里人领着半大孩子,提着些米面鸡蛋,恳求苍立峰收徒。看着那一张张渴望改变的面孔,苍立峰当众宣布:“承蒙乡亲们看得起!咱这‘溪桥武术队’就于今天办起来了!”

第二日,废弃的晒谷场上,天蒙蒙亮,霜露未曦,苍立峰便如青松般挺立场中。他对着一群年纪不一的少年,声音沉稳:“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都给我站稳了!”最基础的站桩,虽然枯燥,却是一切的根本。

苍天赐站在少年队列中,身形瘦弱,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倔强。他天赋不高,学得慢,一个简单的马步,别人很快便似模似样,他却因下肢力量不足而总是达不到标准。他小脸憋得通红,汗水顺着额角滑入眼中,刺得生疼,但他咬牙硬挺,即便双腿颤斗地再厉害也不肯先于旁人起身。

练套路时,他的动作常因协调性差而显得笨拙可笑,引来他人的低声窃笑。但他恍若未闻,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大哥苍立峰在一旁看着,心中既疼惜又欣慰。他有时会走过去帮天赐纠正姿势,低声道:“不急,天赐。练武如磨刀,慢工出细活,心里静,动作才能准。”

苍天赐抬起头,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前,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惊恐与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专注。

在对身体极限的一次次挑战中,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那是一种对自身肉体的掌控感,一种力量从脚底生根,缓缓向上蔓延的踏实。往昔那些嘲讽与欺侮,似乎在这日复一日的捶打中,被一点点震散。他的拳头,或许还不够硬,但他的脊梁,却在无声无息间,一寸寸地挺直起来。

夜深人静时,苍立峰常独自一人在晒谷场上踱步。望着星空,他心中并无多少成功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知道,王振坤绝不会善罢甘休,眼前的平静只是假象。武术队这些孩子是把双刃剑,凝聚起来是力量,但若应对不当,也可能成为被攻击的软肋。他将所有的忧虑压在心底,只在训练中更加严厉,将一招一式,如何发力,如何应对突发情况,掰开揉碎地教给这些少年。他教的不仅是武艺,更是一种在逆境中生存的警觉和抱团取暖的轫性。

时光如水,悄然流淌。到了次年初夏,“溪桥武术队”的名声已传扬开去。邻村遇有红白喜事,常来相请,舞狮助兴,表演武术,换些微薄酬劳。这点滴收入,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滋润着苍家干涸已久的日子。

一日劳作后,苍振业远远望着晒谷场上那群生龙活虎的身影,目光最终落在那个一招一式已初具模样、眼神沉静的三儿子身上。他蹲下身,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他久锁的眉头,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中,似乎终于舒展了一丝。但当他目光扫过村支书家那高耸的,蕴含着无形压力的院墙时,一丝忧虑又悄然掠过眼底。风穿过谷场,带来少年们充满生命力的呼喝声,象是这沉寂土地下,终于破土而出的新声,但这声音,能否真正穿透这厚重的壁垒,尚未可知。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十尾帝狐 盗墓:娶妻丫头,打造千年家族 大明:我一统全球,被天幕曝光了 开局拜入方寸山,神通学尽才出山 鼠鼠我啊,可是上古神兽哒! 快穿:病娇救赎计划 醉连营 我,八岁朱雄英,杀穿大明 盗我墓?我诈尸起来自己写申报材 陛下,太傅他就是个祸国殃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