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途镇,东大街。
茅得一牵着马,望着面前这座招牌为江湖客栈的酒楼,也是一阵打量。
江湖客栈,算是异人界的一方势力。
客栈遍布大江南北,塞北大漠,但选址标准又令人捉摸不透,不说别的吧,他生活的杭州府便没有江湖客栈,扬州府也没有,关于这家酒楼他还是从师父,师兄那里听说的。
结果在山途镇这个有天师神通显圣传说的地方却开了一家
而这江湖客栈便是这方世界异人江湖里的情报站,做情报生意,也迎八方来客。
因为此方世界异人常常现于人前的缘故,江湖客栈做起生意来也不会藏着掖着,对于此时的茅得一而言,正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茅得一牵着马儿往前走了几步,便有来人过来招待。
与来人四目相对,看到彼此眼中的精光,便知身份。
“咦?好面生的小哥,是来做镇里的生意还是落脚?”
“两者都有,伙计,马上的物件能处理吧?”
伙计定眼一瞧,也看到了马背上用草席裹住的古尸,脸色不变,笑道:“处理倒是能处理,但小的做不了主,不知小哥是什么想法?”
“能处理便好,那我就先祭五脏庙,把我马儿喂好,再谈这处理的事。”
“成,小哥请随我来,有客到!”
伙计一边请着茅得一,也往店里高喊,便有人过来将茅得一的马儿牵至后院,而茅得一也跟在伙计后头,上了楼。
楼上客人不少,却泾渭分明。
一边是三五食客觥筹交错,唠着家常琐事,一边客人稀疏,十来张方桌就坐着不到五位客人,都是分开而坐,但即便如此,另一边的食客也没有谁敢过去对面落座。
见到伙计又领上来一位,这几名客人也朝茅得一看去,对视一眼后也不再关注。
茅得一倒是看得分明,这边的客人跟自己一样,都是修行人。
“米饭一碗,来条鱼,来个素菜,来个红烧肉搭半个烧鸡,酒就不用了,上点解腻的就行。”
点完菜,一刻钟后,饭菜上齐,茅得一动筷。
粗茶淡饭,风餐露宿了大半个月,可算能开点荤腥,吃点好的,这会谁来说话都不好使。
等到茅得一将桌上佳肴一扫而光,望着客栈外的点点灯火时,一位中年人也上了楼,径直朝茅得一这边坐下。
拱手施礼,自我介绍道。
“鄙人姓吴,乃客栈掌柜,不知怎么称呼小哥?”
“我姓茅,镇上的吴大员外是吴掌柜何人?”
“我堂兄。”
“难怪,吴掌柜看了我的物件了吗?”
“看倒是看了,就是不知道茅小哥想要如何处理。”
“那玩意还有那些瓶瓶罐罐是我在来的路上遇见处理的,我也没打算带走,这江湖客栈的名头我也听说过,就是不知道吴掌柜做不做我的生意。”
“客栈迎八方客,岂有不敢做生意的道理,就是不知道茅小哥想做什么生意。”
“那便好,生意不大,那玩意的来路,这些瓶瓶罐罐的用处,如何害人,如何救人,还有那镇口的悬赏,来龙去脉,我想知道,对了,最后再加点老黄历。”
“什么样的老黄历?”
“掌柜瞧见那石山了吧,我就想知道,咱们有这样的大神通,为何如今会是景朝。”
“是这样的老黄历啊,那茅小哥咱们商量个价钱?”
“好说。”
说罢,茅得一也将手伸进这吴掌柜的袖口里,在里面两人比了下价钱,这才抽出。
“茅小哥可要过夜?”
“给我安排一间良房。”
“茅小哥这边请。”
是夜,戌时时分,也就是晚上七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段。
这时间段标志夜晚的正式开始,在这个晚上没有什么活动的时代,镇上的人家吃过晚饭后也是在家中无所事事,准备入睡。
山途镇这边虽没有城门,但也到了宵禁起更的时候,镇子逐渐变得安静,只有时不时响起几声犬吠。
茅得一洗过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就在床上盘腿入定。
入定不久,便有敲门声响起。
“请进。”
伙计托着一个盘子小声入内,将其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茅得一吐纳完毕,这才下床,看着桌上托盘中写满字的纸张,也在那细细阅读,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情报上的内容频频皱起眉头。
他要的情报不多,价钱也公道,但内容却让茅得一不是很喜欢。
情报内容一老一新。
新的便是进镇时,在镇门口看到的悬赏告示。
那炼尸妖人打了个时间差,在山途镇的天师府祭酒回龙虎山参加天师选任时候搞事,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天师选任是天师府,正一教甚至是整个道门的盛事,除了道门之外,江湖各方势力都会派人来观礼,道贺。
可以说这段时间江西府地界的异人往来很是频繁,山途镇作为一个天师府天师的神通显圣之地,要说没人来专门一睹大神通风采,他茅得一自己都不信。
结果山途镇往来这么多异人,不说都是强人吧,那也不至于连个发现这妖人作恶的都没有吧?
人家作恶范围是山途镇方圆百里,走陆路的不好说能不能碰到,可走水路的也一个都碰不到?这些前来观礼的名门正道就没有一个出手?
就因为对方所害之人皆是凡人?
是另有原因还是真不在乎常人死活?
前者他还能接受,要是后者,那他对这方世界这些修行人门派可真要祛魅了。
至于那古尸的炼制手段,瓶瓶罐罐,对方给出的回答也模糊。
说是单纯古尸的炼制手段上很难看出来路,这地界自古便有赶尸匠的故事流传,也确实有那么几个通过修炼阴煞之炁的世家扎根,就连天师府也有那炼尸,赶尸的手段。
光靠这个是没法确定那妖人来路,那些瓶瓶罐罐也是如此。
皆是修炼阴煞之炁走捷径会用到的辅佐药物,不算什么违禁品,只要有方子,会手段都能炼制出来。
要解毒也简单,吴掌柜可以派人去几十里地外的双流镇,楼中街替他买来药物和方子,价钱另外算。
这楼中街算是这方世界的一个特色,一个专供异人交流,交易之地,符录,法宝,丹药,异人和凡人混杂。
除此之外,那便是他要的老黄历了。
所谓的老黄历自然就是跟异人的力量体系有关,这也不怪茅得一。
之前在杭州府,茅得一出过最远的地方便是扬州府,剩下时间都是在杭州府闭门造车,想着如何把那劈空掌玩出新花样来。
有灵隐寺这个千年佛门玄宗坐镇杭州府,那片地区的江湖很难起什么乱子,再加之信息传播不便,所以也就让茅得一对这方世界的异人力量体系产生了错误认知。
误以为跟原生世界那部《一人之下》的作品一样,除了最顶尖的那一批人,剩下的异人无非就是武林高手水准,玻璃大炮,面对成建制的军队俨然不够看。
可山途镇这座突兀的石山,还有山途镇镇民口口相传的天师显圣故事让茅得一对这方世界的异人力量体系有了个全新认知。
虽然还是玻璃大炮,但上限真拔高了许多啊。
天师府的天师能通过大神通搬来一座石山挡下南朝军队,那这样说楚汉争霸时,楚霸王那力拔山兮气盖世这句诗就不是形容而是写实了。
人家是真能把小山拎起来当石子扔到军队里去。
龟龟,那汉初三杰得是多离谱才能把楚霸王送走的啊?
想到这里,茅得一不禁觉得有些牙疼。
本以为自己靠着俺寻思天赋把烂大街的劈空掌开发出拳掌腿三绝很牛叉了,结果你跟我说这才刚刚进入国服大师局,往上还有宗师局,最强王者局?你说这扯不扯。
所以这也就让茅得一很好奇,当初前朝复灭,中原群雄争霸,怎么就让景朝异族摘了桃子?
这么深厚的底蕴,没理由啊。
可看了纸上的老黄历,茅得一也就明白了原因。
说白了,百年王朝,千年世家。
这些玄门正宗,名门世家便是这方世界从未破落的门阀世家翻版。
前朝复灭那会,各家也都有扶持代言人,争来争去谁也不服谁,但真打起来,又怕收不住,打出个跟汉末三国中原凋敝的局面。
恰逢景朝异族入关,大伙一看,算了那干脆就让这个景朝异族坐江山吧,先把局面稳定下来再说。
未曾想这景朝异族也不是省油的灯,人家靠着捡漏,吃了一波大的。
等到各家反应过来时,对方尾大不掉,再加之各家在如何应对景朝异族这件事上不是一条心,对方也知道放低姿态,拉拢分化。
也就变成现在这样一个局面。
皇城与地方明争暗斗,这些玄门大宗,名门世家的地盘虽说是景朝治下,但自有一套法度。
比如自己现在所在的天师府地界,在这里,天师府说话比衙门好使多了。
这对于茅得一而言不算是个好消息。
因为个人武力已经到了可以左右一场战局的地步,也就意味着在这方世界想要如自己原生世界那般打碎一个旧世界,创建一个新世界的难度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甚至有没有都很难说。
你得有背叛自己阶级,认同那个理念的异人同道,不是一个,是很多,才能有接下来的事。
更重要的是,景朝太落后了。
强大的个人武力让他们看不起还在发展期的科学,西洋各国也不懂是个什么情况。
天晓得这世界的科技树因为异人强势介入歪成什么样子。
而眼下的景朝,中原大地局面是烈火烹油,谁都不知道这锅里的油什么时候烧干。
烧干之后的局面又会是怎样?
将纸上的信息消化,茅得一也是揉了揉眉心。
自己这趟南方之行到底是走对了,广州府是目前景朝对外通商的口岸,华洋混杂,新旧思想冲突交汇之地。
只有到了那里,见识那边的情况,他才能知晓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而且这种风云际会之地,多有高手,斗一斗,才能让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嘛。
不过现在广州府之行远在天边,山途镇妖人杀人炼尸作恶之乱近在眼前。
不把这炼尸妖人除了,这趟路他不好走。
想到这些,茅得一推门出房,望着夜色,双脚一点,平地而起。
稳稳落在客栈房顶。
望着镇上入夜后的万家灯火,听着运河水声,茅得一宁心静气,运转体内真炁。
这是他通过钻研劈空掌所衍生出来的一个手段,旨在通过捕捉空气中的炁之流动,用于寻踪觅敌,打探消息。
随着茅得一的功法运转,风声也将镇子内外的动静送到茅得一耳边,由他一一甄别。
他想知道这杀人炼尸的妖人有没有藏在这山途镇中。
“你这孩子作死啊,大晚上还在屋外头玩!赶紧给我进来!”
“你说这吴员外这悬赏有用吗?我这两天上工提心吊胆的。”
“再忍一忍吧,等咱们镇的天师祭酒到了,我看那妖人也就消停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天师府的治所闹事。”
谈话声,犬吠猫叫,靡靡之声,应有尽有,声声入耳。
却没有茅得一想要的,直到两个平稳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闯入茅得一耳朵。
“山上可算消停了,师父这天师继任也真是有够麻烦的,怀孝啊,你说师父也真是的,让咱们师兄弟下山就下山,非要整点高人风范故弄玄虚,真不嫌麻烦啊。”
“师兄啊,你这话干嘛不当着师父面说呢?”
“嗬?跟师兄演了场武,胆子见长啊,这都敢编排师兄?来来来,下山多日,师兄考校下你金光咒进境如何了,一串铜钱。”
“别闹了师兄,这一路你都赢走我五两银子了,还来啊,你干脆全拿走算了。”
“那不成,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啊。”
“师兄你这也不算君子所为啊,师兄,前面就是祖师显圣的山途镇了,师弟先跟你说好,咱们进镇先别打明旗号,看看情况再说。”
“知道了知道了,师父说过这次下山以你为主,你让师兄什么时候出手,师兄我就什么时候出手,哟?看来师弟你没说错啊,师叔不在这段日子,这山途镇是来了个强人哈。”
谈话戛然而止,茅得一收功,望向镇口方向。
金光咒?师叔?天师府的天师继任终于告一段落了吗?
声音如此年轻,当代天师座下弟子?有点意思。
茅得一没想到自己的捕风捉影竟能被察觉,立马收功,从房顶落下,也对连夜赶路而来的这对天师府师兄弟来了兴趣。
尤其是那个能察觉到自己在偷听的,也是个强人。
想到这些,茅得一回身进屋,等待明早的吴员外府上一行,如果没有意外,他会在那里见到这对天师府师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