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白山村。
“这便是你们村里共用的水井?”
“回茅少侠的话,我们村里一共两口井,村口外白大自家打的一口,村里这一口。”
“恩,再带我去看看你们村里那些患病的村民。”
“少侠这边来。”
茅得一跟着药郎白大来到白山村落脚,屁股还未坐稳,得到消息的白山村村民就赶了过来,想要让茅得一救救他们村子。
见村民都是一副狂热表情,茅得一知道肯定是刚才那个去通报的药郎阿柴夸大了自己本事。
只不过人命关天,他也便跟了上去,药郎白大怕村民误解,也跟了上来。
在药郎白大和白山村村民的引导下,茅得一先是查看了白山村的水源,再去看了那些疑似被妖邪害了的村民。
死者已矣,他自然不会去做挖墓掘坟的缺德事,他看的,是那些时日无多的村民。
推开白山村的祠堂大门,一股难闻的药味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数十个白山村村民躺于草席上,半数皆为精壮男子,然后才是老人,还有几名村妇,暂且还没有孩童。
而从村民和白大口中得知,并非没有孩童中招。
只是孩童体弱,没有大人那样能扛,从得病到横死,不过三天时间。
此疫病发生于一月之前,从发病到死最长不过一周,最短不过三天,也就是说自己若是再晚来一点,没碰到药郎白大,这白山村怕是不出半月就成了一座荒村。
见到有人来探望,在祠堂内躺着的这些村民也只是发出点动静示意,连勉强爬起都做不到。
茅得一快步来到一个村民身前,掀起他身上的麻布,亦如药郎白大所说那样。
患者形销骨立,几无血色。
茅得一将一股真炁渡入其体内,能明显看到这村民脸上浮现一抹血色,而茅得一也在细细感受自己渡入其中的真炁走向。
他只感觉自己渡入对方体内的这股真炁连在对方体内循环一个周天都做不到,就被另一股炁牵引,流出体外,渗入地下,不知所踪。
“一哥儿?你这是?”
注意到茅得一表情有异,药郎白大试探询问。
“白大哥说的没错,确实是妖邪所害,我不善医术,想要救人确实无能为力,不过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闻言,一众白山村村民也是面露失望,不过来之前茅得一就说了他先来看看,不行也跟着他们一块去两百里外的山途镇请人。
但听到茅得一说有法子,众人脸色又是一喜。
“一哥儿,什么法子?”
“刚才我听村长说白大哥家里的井是自己打的,跟村里这口不共用对吧。”
“是啊,一来一回不方便,索性自己打井了,还真给我打出水了。”
“那就是了,怪不得白大哥一家至今幸免于难。这疫病我虽不知源头,但结合大伙说的,怕是有妖邪从源头下毒,害你们白山村,只是这妖邪是妖人作崇还是邪物暂时不清楚。”
“茅少侠,那是不是我们往后去白大家挑水就没事了?”
“村长想多了,白大哥一家老小没事也就这一时半会儿,既然对方打定主意要害你们白山村,就不会漏掉一个,白大哥家现在没事,可等人家发现了,就有事了,水咱们是要喝的,只是喝之前,咱们得做一点事。”
“什么事?只要能让我们白山村村民多活几个,便是要小老儿这条命也行啊。”
“没那么严重,就是烧。”
“烧?”
木柴在火焰中发出噼啪声,火光熊熊,照亮夜空。
柴火堆上架着一口大锅,锅中沸水滚滚,咕咚冒泡。
白山村的村民看着锅中沸水,一时也是你看我,我看你的,没谁上前。
因为茅得一给出的缓解办法很简单,村中还未中招的村民从今晚开始,都必须烧水喝,以此来防止被妖邪弄的疫病缠身。
因为法子过于直接,反而让白山村的村民不是很相信眼前茅得一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
没法子,他们很难想象仅用烧开水就能防止自己中招的这种可能。
对此,茅得一也给出了解释。
通过刚才的观察,他已明白对方让白山村村民害病的方式,就是从水源下毒,然后再辅以秘法,将与之相连的毒素在村民体内引动,以此来逐渐吞噬村民体内的炁,用于修行。
这是邪法,邪法是害人不假,但不代表没招可防。
妖邪是人也好,是妖物也罢,终究是生命,是生命,下的又是药毒混炁,只要是毒,高温杀菌永远是最有效的办法。
为表诚意,茅得一已经舀过一碗开水,放凉之后喝入腹中。
却依旧没有人上前尝试,直到药郎白大站了出来。
“乡亲们,刚才茅少侠也说了,我白大一家命大,住在村口外山坡,打的井跟村里不共用,一家老小这才活到现在,可只要我们一家不走,说到底也是个死,早死晚死罢了,既然这样了,我白大赌一把,我信茅少侠。”
说罢,药郎白大就接过茅得一手中的碗,舀过一勺开水,在嘴边吹了半天,这才大口灌下。
有了白大打头,白山村那些还未患病的村民自然也就跟上。
闹腾了一个时辰后,这才散去。
茅得一在白大家落脚,也跟村长商量好,明日一早,便与药郎白大和阿柴一同去一趟二百里地的山途镇,去那请坐镇的天师府弟子过来搭把手,治病救人。
入了夜,茅得一拿出一串铜钱向白大买了只鸡,搭配干粮进补。
白大推辞不受,但终究拗不过茅得一。
待到吃饱喝足,刷洗了身子,换上日常的长衫,茅得一这才从包袱里掏出纸墨笔砚,辅以清水。
调好墨汁,沾上笔墨,就在自己备着那几本空白的编篡本上落笔。
编篡本名为《得一日事》
既然选择了出来闯荡,见见这个与原生世界似是而非的世道,没有纸墨笔砚随身哪能行。
见到什么,做了什么,不写下来,后来人又怎能知晓这个世道经历了什么。
如果可以,茅得一倒是想用钢笔。
奈何当下是1874年,钢笔这玩意虽然问世,但距离流传起码还得三十年,更别说在这落后,封建的景朝了。
想搞都没地方搞。
借着油灯和修行人夜能视物的便利,茅得一在这被自己命名为《得一日事》的空白编篡本上写着这段时间的见闻。
在写到今日落脚的白山村之事时,茅得一停笔,纸笔收好,走出了屋。
只见在白大家门之外,有一人影站立,在看到茅得一出来之后,也转身朝村外林中走去,走时一步三回头,驻足停留。
见状,茅得一也不惧,脚步轻点,身轻如燕,越过篱笆,无声跟上。
待到距离差不多的时候,茅得一也停下脚步,看着前方引路之尸,这才朗声开口。
“我听说这江西府地界除了有天师府这个千年玄宗坐镇之外,多有赶尸匠的故事,阁下以尸相邀,想必也是精通此法,这白山村疫病便是你弄的吧,如此作为,阁下真不怕天师府门人行除魔卫道之事吗?”
“嘿嘿,你当没看见,我便没做过,天师府又上哪知道去?你说是吧。”
前方引路尸停下脚步,回身,被蛆虫啃食的腐烂面孔一张一合,声音沙哑。
“我都在这落脚了,想当没看见也不成啊。”
“兄台何必那么认真呢,我借这一村血炁修行,看不上财物,你是过路人,一路打点用度不小,你低低头,我这弄好,这一村财物你拿走便是,何乐而不为呢。”
“不巧,我是个对钱财不感兴趣的人,这赶路盘缠够用,不用多加负担。”
“那就是没得谈咯?”
“你说呢?”
话音未落,只见林中疾风骤起。
因为茅得一而被惊扰的妖人所控之尸便被一招枭首,头颅落地,滚动,但那嘴巴还在一张一合。
同时,林中有脚步窸窣,人影绰绰。
在夜色下,一个接一个行尸从林中走出,手持镰刀,柴刀这些农具,将茅得一包围。
其中还有数具身着短打武人装扮的行尸。
一声嘶吼,众多行尸便朝着茅得一扑了过来,动作之快,完全不象一具行尸走肉。
看来对方在赶尸方面的手段造诣不浅啊。
身陷重围,茅得一并无畏惧,从刚才与这暗中妖人的谈话,他已得出对方手段的几点要素。
一是视野共享,可一心多用。
其次就是这些被其控制的尸体都得到了一定程度加强,动作迅速,似有合击之法,其身躯如皮革,便是刀斧加身,一时半会也难以将之大卸八块。
便是一般武人或者是修行人碰见了,没点手段怕是不好走。
但对于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茅得一身形一闪,如穿花蝴蝶从尸群中掠过,顺便夺过一把牛尾刀。
未等尸群回首,茅得一的身形再次从尸群视野中消失,尸群再看到茅得一的身形时,视野已天旋地转。
“啊?”
尸群中,一尸看着天旋地转的视野,不知所措。
这前后交手连三回合都不到,我们这便被团灭了?
“啊什么啊?你当过死人吗就在那啊。”
茅得一哂笑回应,抬手一扔,手中牛尾刀飞出,将这头颅钉在了树干上。
紧接着就是对着被他枭首的尸群一个挥袖,捕捉着还未逸散的阴煞之炁,操控这么多尸群来围攻自己,这么浓的阴煞之炁在这荒村野岭的,可不常见。
这东西就跟月夜下的萤火虫那般,会有一条清淅可见的痕迹留下。
当然,这也是他钻研劈空掌多年悟出的手段之一,其名叫捕风捉影!
“找到你了!”
痕迹已现,茅得一接下来要做的就很简单,我解决不了问题,还能解决不了搞问题的人吗?
林中有轻风吹拂,带起一阵树叶沙沙作响。
茅得一身形已消失不见,只有一地被枭首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那里。
白山村,三十里地外,有一山洞。
山洞深不过十馀米,可容数人,洞中有人盘腿而坐,赤裸精壮上身,腰挂朴刀。
在茅得一仅用三合便将尸群枭首斩杀之际,洞中之人也在视野消失之时惊醒。
沙哑声音自语。
“哪来的强人?连手段都没用就把我这些宝贝都宰了?!不成,扯呼!”
意识到茅得一不是个善茬,这人也是果断,连身边的瓶瓶罐罐都没带上,就这么起身朝洞外跑去。
仗着先发优势,脚力之便,已跑出数里之远。
这时,突有一阵清风吹来,扬起沙尘。
控尸人脚步站定,护住双眼,待到风沙散去,只见前方有一人驻足。
来人一头短发,生得凤表龙姿,丰神俊朗。
着灰色长衫,腰有蓝色缠带。
单手负于背后,就这么望着自己。
来人正是茅得一。
而对于这控尸人而言,更是惊骇。
三十里地,从察觉自己到追踪而来,仅用了一刻钟?
对方是玄门弟子,有一门遁法!
“唏,兄弟,你是哪家弟子,咱们可以和解吗?”
“你个藏头露尾之人,也好意思问我来路?连害人都不敢亲自下手的家伙,接我一掌再说吧。”
茅得一打量着眼前这个对自己拱手作揖的家伙,没有多话。
对方并非本体,眼前之人其实也是一具尸,只是相比于刚才自己对付的行尸,这具尸如若不细细观察,完全看不出来与常人何异。
劈空掌!
茅得一抬手,就是一记纯数值的劈空掌打出。
炁劲凝实,带着重重风压压得眼前古尸不得动弹半分,手中朴刀也在这风压之下碎裂。
古尸脸上表情生动,在被这劈空掌打到之时,也只来得及吐一句槽。
“这是劈空掌?!”
话音未落,已将其打至身后大树,连撞数棵,这才散去。
风散尘消。
古尸倒在地上,骨断筋折,那股加持在其身上的阴煞之炁也在缓缓消散。
茅得一看着这具古尸,这才说道:“这就是劈空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