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想出去闯一闯,看看如今的世道。”
面对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师父赵方正质问,茅得一跪在地上,没有半点隐瞒阐明心迹。
同样,他对自己师父接下来的反应也是一清二楚。
“混帐!”
赵方正一掌拍下,宛如醒目拍桌,震耳欲聋,他虽不是异人,但常年呼吸吐纳习武,这一身武艺收拾七八人不在话下。
这一掌拍下,赵方正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茅得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孽障!想去见见外面的世道?怎么,浙江府这个池子太小,容不下你这条真龙?还是说你当真不知道眼下是什么光景。”
“师父说笑了不是,您又没当过龙,哪知道这杭州府容不容得下啊,至于眼下是什么光景,徒儿还是知晓的,十年前,咱镖局的生意是遍布两江十八府,现在除了江浙两地的生意,我们哪都不去了,我还能不知道现在光景有多难。”
“那你还敢做这不智之事,当真以为你把这劈空掌练得出神入化,你就天下无敌了?”
见徒弟茅得一说的分明,赵方正就更是不解。
眼下的大景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王朝末年,虽还没有发展到岁大饥,人相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地步,但也没好到哪去。
盗匪横生,妖孽四起。
外有西洋强国虎视眈眈,内有景朝皇族与中华异人明争暗斗。
整个就一火药桶,就是不知道谁先点燃那根引线。
诸多千年大派,名门世家在这会是能多低调就有多低调,谁都不想出来触霉头。
结果自家这个小徒弟倒好,才17岁就想出去闯荡,真以为走了几年镖就是老江湖了?
“师父,您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古人云大丈夫当如江河入海,会见天下英雄,我今十七,用一手烂大街的劈空掌打遍杭州府无敌手,有手段傍身,有江湖经验,凭什么不能出去闯荡?”
“古人云?古人还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呢,你有听过我的话吗!”
一听茅得一拽文,赵方正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这徒弟打小聪明,但就是心思重,送他去私塾求学,他能把私塾先生噎的说不出话,要说他不求上进吧,去年给他考了个秀才功名回来,让他又在同行面前长脸。
虽然他也清楚茅得一考秀才功名是为了什么。
“恩,怎么不说了,平日里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赵方正见茅得一就这么跪在那里,不对自己所说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做出回应,也是呛了自家徒弟几句,但看着茅得一的眼神,还想多念叨几句的赵方正也没话讲了。
所谓知子莫若父,当他从茅得一房间里把他一直准备的行囊搜出来之际,他就已经明白了茅得一的心思。
“你,当真要走,要出去闯闯?”
“师父,您能拦得住徒儿一时,又岂能拦得住我一世?即使身无分文,也是如此。”
“那城里的育婴堂呢,你在那帮了他们十年,如今却要一走了之?你忍心吗?”
“十年,第一批孩子已是跟我一个年纪,这十年我教了他们识字,教了他们谋生,也教了他们武艺,只要这杭州府不乱,我想应无大碍,再不济,那就只能恕徒儿不孝,临走前还麻烦师父您老人家照看一二了。”
茅得一爽朗一笑,让赵方正好不头疼,但还是不甘心的追问。
“你这孩子,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师父,这天底下不是只有杭州府有一座育婴堂,这天下,也不是每座城都能有一个育婴堂。”
“世人皆想在这世道独善其身,你倒好,想兼济天下,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好不好走不重要,得先踏上这条路才行。”
“唉,罢了罢了,都说女大不中留,这儿大了也不中留啊。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劝你了,也不拿师徒情分绑着你,你要走可以,但得约法三章。”
“师父请说,徒儿莫敢不从。”
“一,要走就风风光光的走,镖局上下那么多人看着你长大,不辞而别我没法跟镖局这帮老伙计,跟你两个师兄交代;二,出去闯荡,惹出祸来不得说你是镖局的人,你也没师承。”
对于自家师父提出的这两个要求,茅得一自无不可。
他这十七年都是在四通镖局生活,镖局上下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不告而别,他实在做不到,有师父帮衬,他离去也安心点。
第二个就更好说了,本来这劈空掌就是江湖里烂大街的手段,异人能学,寻常人也能学,若不是自己有一个俺寻思这能成的修行天赋,他也不敢在17岁这个年纪出门闯荡啊。
他这劈空掌打出去,自己说是劈空掌也没人信。
至于这呼吸吐纳法,就更不必说了。
道门出身的呼吸吐纳法,道门弟子众多,靠这个来抓人,怕是道门前辈得去景朝皇城里坐坐了。
“师父,那第三章呢?”
“三嘛,你不是说你打遍杭州府无敌手吗,你得向为师证实你有没有说谎。”
赵方正此话一出,茅得一恍然大悟,合著在这等着我呢?
打遍杭州府无敌手,这并非大话,至少杭州府的武行没一个是他的对手,但这杭州府也并非只有镖局武行,还有一个异人江湖里的千年大派坐落于此。
佛门千年古刹,灵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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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大亮。
与师父约法三章的茅得一换上一身劲装短打,便在镖局门口候着。
镖局的伙计也牵来马车,备好礼物。
很快,用过早膳的赵方正也走了出来,看着在马车旁站着的茅得一,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师父,车已经备好了。”
“哼,急什么,你这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你已经赢了。”
“师父,师弟,你们这是要去哪?”
“二位师兄,师父要去灵隐寺祈福,我陪他。”
“这样啊,那早去早回。”
“成,快一点还能赶上回来吃午饭。”
护着师父进了车厢,茅得一也坐到驾座,马鞭一扬。
马蹄声,车轮声响起,逐渐远去。
半个时辰后,已近西湖,
过了西湖,走小径,越飞来峰,一座香火鼎盛,古色古香的佛门古刹便在茅得一面前呈现。
寺庙门上牌匾四个大字‘灵隐古刹’龙飞凤舞,隐约间,茅得一能感受到这四个大字有炁在流动。
堂皇大气,有镇宅驱邪之用。
很显然,写下这四个大字的是一位异人,而且还是修为很高深的异人。
因为这牌匾乃是古物,少说也有数百年的光景。
这世道异人虽常常现于人前,但终究是人,虽有百岁高龄依旧身轻如燕,开枝散叶之能,但并无长生不老之身。
能活百岁已是不易,而能再活百年者,更是世所罕见,每一个无不是得道飞升之人,或是就差临门一脚的陆地神仙。
这佛门灵隐古刹,之所以能在异人江湖,玄门,世俗当中有如今地位,便是曾有一位禅师在灵隐古刹内得道飞升。
这位禅师便是道济。
此牌匾也是道济禅师飞升之前所留,过了千百年依旧留有馀韵,震慑宵小。
“来人可是四通镖局赵方正,赵总镖头?”
就在茅得一打量这位历史有名的道济禅师所留牌匾之际,寺庙门口一位知客僧走出,望着停在寺庙门前的马车出声询问。
“正是赵某,还望师傅辛苦一趟,与持愿住持通传一声,就说赵某所求之人已来,还请持愿住持应约出手相助。”
赵方正从马车走下,很是客气向眼前知客僧回礼,也示意随行的伙计上前,递上一串铜钱。
“赵总镖头稍待,我这便去通传。”
收下铜钱,知客僧小跑入寺,不一会儿,一名身材魁悟,面露精光的中年僧人走出。
第一眼就看到在赵方正面前站着的茅得一,四目相对,彼此也心知肚明。
这便是赵总镖头的小弟子?这般年轻?
是个高手,能打。
“贫僧法号定海,乃地藏院首座,二位,请随我来。”
对方自报家门,行了礼,便邀请赵方正,茅得一师徒俩入寺。
入了寺,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天王殿,只是看了一眼,茅得一便收回兴趣。
他两世为人,但这灵隐寺也是头一遭进,也不知这方世界的灵隐寺跟原生世界的灵隐寺有什么区别。
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作为道济禅师得道飞升前最后修行之地,这灵隐古刹确实内有乾坤。
但怎么个内有乾坤法,茅得一感受不出,只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手段想要神不知鬼不觉潜入灵隐寺,又要毫发无损脱身,有点异想天开。
而在前方这位叫定海的僧人带领下,茅得一经过他所坐镇的地藏院,驻足片刻。
见到地藏院院中宽敞,有一明堂。
堂中桌案摆放整齐,不少僧人正在伏案写文。
有意思的是,这地藏院明堂内这些伏案写文的僧人,皆是异人,细细数去,竟有不下五十之数。
“定海大师,想来这院中诸僧便是佛门中盛名远传的负业僧了吧?”
“正是。”
所谓负业僧,便是身负罪业,或因觉悟,遁入空门者。
这些僧人大多不是自小入寺剃度出家,多是江湖散人,一方豪强,因惹了事端选择入佛门,与佛门之间算是合作关系。
他们负责为佛门解决红尘纷扰,佛门也投桃报李,无论是修行资源,功法手段,还是身份地位,都能给。
非灵隐寺独有,少林,普陀三寺,皆有负业僧这个特殊僧人群体。
负业僧也并非全是异人,寻常武人,地痞,也有。
佛门红尘纷扰众多,纷扰种类不同,需要的人也就不一样。
赵方正将自己带到灵隐寺,一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借着灵隐寺作为玄门正宗,传承源远流长的底蕴,让茅得一吃个亏,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暂时熄了出去闯荡的想法。
二来便是如若不成,自己这弟子也算是在灵隐寺一众玄门高僧面前亮了相,他日茅得一若惹出祸来,四通镖局保不住,也可以往这灵隐寺一躲,当个遁入空门的负业僧。
茅得一虽明白师父的一片苦心,但他即便是被人打死,跳进西湖喂鱼,也不会出家当一个负业僧,当个光头和尚。
在地藏院驻足片刻后,僧人定海也将两人引到大雄宝殿外,住持持愿已在此等侯,一位年龄观之已有八十,但精神矍铄的老僧。
最让茅得一注意的是对方眼睛。
要知道,异人一旦修行有成,最明显之处就是双眼有精光。
什么时候精光内敛了,那便是一方有着大手段,大神通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了。
但这一步是水磨工夫,除非你天生有异,生而便神莹内敛,或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不然谁都得这样修,很多异人修行一辈子到死,都达不到神莹内敛这一步。
眼前这持愿住持是个茅得一目前绝对不敌的高手,真正的高手。
“持愿大师,拜托了。”
“赵总镖头爱徒心切,一片苦心,我自当成人之美,但也请赵总镖头须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
“若是这样,那便由我这孽障徒儿去吧。”
“既如此,戒色,你来与茅施主切磋一二吧。”
“是,师父。”
戒色?
茅得一听着这个熟悉的法号先是一愣,接着便看到一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少年和尚从这位持愿住持身后走出。
对着茅得一便是单手一礼。
“茅施主,小僧戒色。”
说着,戒色和尚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人。
凤表龙姿,丰神俊朗。
比起自己也不逊色,至于修为如何,倒是不知,可看对方打量自己时,眼中只有好奇并无其它,想来对方也是对自身修为深感自信。
难怪师父会让自己出手。
“小师叔,你得小心,这位茅施主本事我看是不小啊。”
听着师侄定海的出声提醒,戒色也收起好奇,抬手一伸。
“茅施主,请。”
“躬敬不如从命。”
茅得一回了一礼,二人便走到大雄宝殿外的空地上,相隔数米,互相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