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早啊。
天一亮,茅得一也跟个没事人一样跟两位师兄打招呼,显然张亦和马锋并没有发现茅得一有从客栈出去过,他们两人的本事远没到这个地步。
镖局一行人简单吃过了午饭,收拾好行李,便准备出城,回四通镖局所在的杭州府。
只是在即将出城的时候茅得一也注意到有捕快正在城墙上贴着悬赏告示。
“缉拿大盗铁猴子归案,此盗专窃官家,目无官府,为非作歹,罪大恶极,因通风报信而缉获此盗者可获得此赏,悬红白银一千两?!”
茅得一念着悬赏告示上的字,看着上面还未干透的扬州知府官印,还有那张蒙面画象,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悬赏告示上的蒙面画象,抓到猴年马月都抓不到。
但回想丑时时分在扬州府衙的匆匆一见,虽未交手,也清楚对方的轻功极高,毕竟自己只是救人,单程票,对方可是搬运被官府搜刮的民脂民膏,除非对方出身玄门,有纳物的手段,不然库房里那么多银两珠宝,他得来回搬运好多趟才能让这刚上任的扬州知府这般气急败坏。
直接就贴出悬赏一千两的告示。
等出了城,上了路,茅得一这才将心中的疑问说出。
“师兄,这铁猴子是哪条道上的人物,听昨晚那架势,还有今早的悬赏,想来不是初犯了吧。”
“他当然不是初犯,这铁猴子哪条道上的我不知,但前几年跟师父去济南府办事的时候,也听那边的朋友说过,此人行踪不明,早些年在北边活动,自打前几年朝堂里那帮大官跟洋人签了约之后,便往南方走,干的都是劫富济贫的活。
两江总督虽多次请咱们这些人出手帮忙,但大伙看在这铁猴子专窃官家,劫富济贫的份上,也都出工不出力,这才让那铁猴子逍遥至今,师弟,我知你本事比我俩高,但可别因少年心气去当这出头鸟啊。”
“怎么会,我谢他都来不及呢。”
“你说什么?”
“没事没事,师兄,咱们还是赶路吧,没了拖累,明早咱就能回杭州府了。”
茅得一打了个哈哈,打马上前,张亦看着茅得一这个打小心思重的小师弟,也只能摇头跟上。
次日,杭州府,四通镖局。
四通镖局位于杭州府南城,乃杭州府乃至两江一带都算榜上有名的镖局。
镖局拥有镖师72人,学徒108人。
门口镖旗迎风猎猎,一副对联挂在两边,上联:镖传四海,下联:信达两江。
中间挂一匾:四通镖局。
两名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见到茅得一他们的镖队赶来,一人上前迎接,一人回屋通报。
“诸位兄弟,路上可安全啊?”
“有总镖头的三位徒弟坐镇,安全得很啊,好啦,自己人就别客套那么多了,赶紧过来帮忙,这一路骑马可是累得很啊。”
茅得一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镖局同伴,自己则是转身离开,没入人群当中。
再现身时,已是在城内有名的花子巷。
什么叫花子巷,顾名思义就是叫花子经常出没的地方,每个城里都有这么一条花子巷,只是叫法不同罢了。
茅得一望着巷子口蹲着的几个乞丐,也从兜里摸出十来个铜钱,分别抛入他们的破碗里。
“谢过一哥,一哥,你什么时候成这两江第一啊?”
乞丐们显然不是第一次跟茅得一打交道,上来就打趣着茅得一。
“行了,别在我这说漂亮话了,赶紧去找份活干吧,有手有脚的,每次来都是你们这几个。”
“我们也想找活干啊,谁要我们啊。”
“那我现在给你们找点活,这些钱拿着,知道该去干嘛吧,买完剩下的那些就是你们的跑腿钱。”
“知道知道,一哥你每次来都让我们干这个,我们记着呢。”
几名乞丐伸手接过茅得一递过来的碎银,便快步离去,茅得一自己也朝着巷子里走去,走到深处,便见到一座破烂小院。
小院虽破,却干净整洁,门口上也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育婴堂。
茅得一站在门外,便能通过门听到里面传来的孩童声,听着这些孩童声,茅得一顿感轻松,带着笑意推开了门,迈了进去。
正在院内玩闹的小孩见到有人进来,先是一惊,再看到来人是茅得一时,化惊为喜,一个个就朝茅得一扑了过去。
“一哥在呢,来,都过来给一哥好好抱抱,看看你们瘦了没有。”
茅得一抬手抱起一名四五岁的孩童,如同孩子王一样招呼着这些孩子排队站好,让他好好检查一番。
听着院外的动静,屋内育婴堂的主事夫妻也走了出来,见到是茅得一,也乐得站在一旁看茅得一与这些孩子玩耍。
这育婴堂其实就是孤儿院,历朝历代都有,那些死了爹娘的孩子、被嫌生了女娃赔钱的婴儿,或是先天残废的弃婴,都被丢到了这育婴堂。
全靠好心人捐献些银钱,或是主事夫妻去外面乞讨,才勉强度日。
茅得一记得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育婴堂看到的场景,那是一座活地狱。
放眼望去都是没穿衣裳的小孩,或坐或爬或躺,遍地粪便,臭气熏天,一个个却安静得象泥塑木偶。
直到肚子饿了才有所动作,或抓起粪便塞进嘴里,大口吞咽,或攥着观音土就往嘴里塞。
就这,时不时还有地痞混混过来打秋风,收保护费。
那次也是茅得一第一次打人,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七岁大的孩童能够把几个膀大腰圆的混混打得头破血流,也就是在那时候,茅得一才知道自己得了炁,是一名异人。
后来,自家师父赵总镖头知道了这档子事,替他摆平了,但也对他三令五申,让他不许再去这育婴堂。
茅得一表面应下,但私下里更加努力修行,练炁,习武,在镖局里干着有偿杂活,然后将得来的钱送到育婴堂,交给育婴堂的主事夫妻,让他们好好照顾这些孩子,如若有私心,我茅得一认得你,手上的家伙可不认得!
就这样十年如一日,这育婴堂的日子也慢慢得到改善。
这里的孩童没有减少,但却有了人样,残废的无奈,有病的治病,也有了衣裳穿,有了口粮,也有了识文断字的机会。
因为茅得一只有有空,就会来育婴堂这里教这些孩子认字,读书。
他内里可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再加之这方世界与自己原生世界文化方面并无太多差异,这也让他不需要如同龄人那般对私塾中学到的东西一知半解。
要说考个举人进士嘛,那确实太难为他,岂不闻治大国如烹小鲜,考进士难如登天。
但通过府试得个见官不拜的秀才功名,那这个努努力还是能做到滴。
借着这考来的秀才功名,他也就成了这育婴堂的私塾小先生,用这种方式来帮这里的孩子,让他们在日后离开育婴堂之后,在外面也有谋生的路子。
不至于离了这里,为了求活,去当乞丐,去做小厮,去做妓女,去做太监···
按照茅得一吩咐去城里买吃食的乞丐回来,将吃食分给育婴堂里的孩童,茅得一坐在门口,听着这些孩子说自己不在这几天又认得了多少字,做了多少事。
自己也跟他们说着这一趟押镖的见闻。
直到入夜,茅得一这才在育婴堂孩童们依依不舍的眼神中离去。
悄摸回到镖局,刚进小院,便听到一声冷哼。
“哼,你这孽障,还知道回来?!”
一听声音,茅得一回身,对着来人便是一个猛虎落地式。
“师父!徒儿知错。”
“知错?你有何错,这话应该我对你说,起来吧。”
来人便是茅得一的师父,四通镖局总镖头赵方正,是一名武人,却生的一副文人相,但非异人。
膝下有一独子,正在京城吏部文选司当一副职员外郎。
若非朝中有人,四通镖局也很难在这两江吃得开。
至于为何一个不是异人的师父能够教授三位弟子得炁之法,这还是得益于赵方正早些年的经历。
异人不少,但也不多,不是寻常就能见到。
赵方正年少时心慕异人江湖,带着家财前往茅山拜师学艺,奈何先天不足,茅山的道长见赵方正求学之心恳切,便传了他一套筑基得炁的呼吸吐纳法,还传了他一手劈空掌。
说,寻常人并非不能得炁修成异人,只是寻常人先天根骨不足,同样一套筑基得炁的呼吸吐纳法,有根骨的百日之内便可筑基得炁,没根骨的蹉跎半生才堪堪踏入修行之门。
你虽根骨不足,但诚心可贵,这套呼吸吐纳法你且留着,日日修习,虽不能助你得炁,但也能让你强身健体,若他日你有后,也可将之传授,若你后人有那根骨,得炁之后便可将其带来茅山拜师。
至于这劈空掌,不过是异人流派中寻常的发劲招式,寻常武人也可练习,不失为一门傍身手段。
莫要觉得少,若你真有后人得炁修行,这手段有的是,若没有那命数,知道多了也是徒增烦恼。
但或许是命数不足,老赵回来后对外经营家业,对内也是娶妻纳妾,努力耕种,奈何半生已过,也就只有一个独苗,还不是修行的料。
没办法,老赵只能认命,让自己儿子去读书,没想到儿子争气,年方三十就成了京城吏部文选司员外郎,之后收的三个徒弟,个个都是根骨不错,能够筑基得炁的修行人,尤其是茅得一这小徒弟,更是让他又喜又恼,打小心思重,没少让他这个做师父在背后擦屁股。
可气归气,徒弟自己捡的,这些年也没少让他在镖行里长脸,那还能怎么办,就当上辈子欠人家的咯。
见到茅得一这般光棍,原本想数落自家弟子的赵方正也是闷哼一声,便径直走进茅得一的小屋。
茅得一也只能跟上。
一进门,就见到自己桌子上摆满了东西,换洗的衣裳,碎银铜钱,银票,几支毛笔,一方砚台,几个墨块还有几本空白编篡本。
他没想到自己这些东西藏的那么好,就这么去外面押趟镖的功夫,就被自己师父翻出来摆在桌上。
赵方正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看着茅得一。
见状,茅得一倒也干脆,再次以猛虎落地式向自家师父认错。
但这次,赵方正没有饶他。
“怎么,翅膀硬了,想要远走高飞了?”
“师父,徒儿今年十七了。”
“你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些。”
“徒儿想出去闯闯,看看这如今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