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香寺后邢家小院。
岫烟做好了饭菜放在炉子上温着,点着灯笼坐在八仙桌旁等着邢忠夫妇二人回来。
直至戌末亥初,才见着邢崧提着盏熄灭的灯笼,身后跟着邢忠夫妇走来。岫烟忙迎上前去,自兄长手中接过灯笼,惊讶道:
“哥哥怎么回来了?”
说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将来人仔细打量了一遍,见邢崧神色自然,身上也没有受伤的痕迹,小姑娘方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这才有时间去关心后面跟着的二人,道:
“老爷太太用过饭了吗?炉子上还温着菜。”
满身狼狈,脸上还带着两道被指甲抓伤的血痕的邢忠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长凳上一坐,囔道:
“快把饭菜端上来,都饿了一天了。”
少年阻止自觉上前端饭菜的岫烟,拉了妹妹到一旁,语气温和:“让他们自个儿吃,不用招呼,妹妹用过饭了吗?”
岫烟心下微暖,点点头,眼里却是止不住的担忧。
两位堂兄上午才来接了兄长过去,可邢忠夫妻二人出门一趟,却把兄长一块带了回来,不知是何变故。
“妹妹用过饭了就早些歇息吧。”
将装着小姑娘积蓄的荷包还给她,邢崧摸了摸妹妹的头发,笑道:“下回再丢了银子,可别跟我哭鼻子!”
说完,面含警告地看了秦氏一眼。
“她一个丫头片子”
秦氏小声嘟囔了一句,却到底不敢再多言,这丫头倒是好命,崧哥儿这么护着她!
“哥哥!”
岫烟瞪大了双眼,原以为这银子就这么丢了,却没料到兄长居然帮她要了回来。
“早些休息吧,我最近不在家,有什么事你先躲着,待我回来再做计较。”
邢崧将荷包物归原主,对小姑娘眨了眨眼。
岫烟一个女孩子,正面对上邢忠二人难免吃亏。
岫烟瞥了眼正忙着吃饭的邢忠夫妇,小声道:“我知道了,有什么事我就先去妙玉师父那躲躲。”
“妙玉师父?”
邢崧心下一惊,突然想起自家妹子名唤岫烟。在蟠香寺带发修行的妙玉,寄居寺庙,与妙玉有半师之谊的岫烟,还有那远嫁京城的姑妈,应该就是红楼中贾赦的继室邢夫人
话说那不靠谱的爹叫什么来着?
少年突然出声唤道:“邢忠!”
“恩?”
埋头吃饭的邢忠疑惑地抬起头,见叫他名字的乃是邢崧,面色不愉,嘀咕道:
“好端端的叫老子作甚?”
影响老子干饭!
半点没觉得儿子当众喊老子的名字有什么不对。
秦氏抬头望了这对父子一眼,到底还是没说什么,继续拨弄碗里的饭菜。
“哥哥,怎么了?”
岫烟敏感地察觉到了兄长情绪上的变化,不解问道。
邢崧心下已然确定了八九分,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倒是没怎么听你说起过这位妙玉师父,你去她那里会不会给人添麻烦?她教你念书识字,有空一定得好好感谢一番。”
“妙玉师父只比我年长几岁,虽是出家人,却也不好见外男的。”
岫烟想起妙玉那古怪的脾气,怕是不会见兄长,又道:“而且妙玉师父开春便要上京,待她回来时,咱们家应该也不住在蟠香寺了。”
说着,便将妙玉打算上京瞻仰观音遗迹的消息告诉兄长。
小姑娘今日见了那两位堂兄,对兄长能通过县试充满了信心。
待邢崧有了功名后,邢家自然不会再继续寄住在蟠香寺。日后与妙玉自然也很难再有交集。
“无碍,有缘自会再见的。”
邢崧笑笑,长出了一口气。见妹妹明显对妙玉有些不舍,也没多解释,将小姑娘打发去歇息。
原以为穿越到架空的朝代,没想到却是红楼世界,还与荣国府有些牵扯。
姑妈邢夫人,嫁的便是当今荣府的大老爷贾赦,哪怕是继室,邢家与荣府也是正儿八经的姻亲。
邢崧拉了条长凳坐下,在心底梳理了一番当前的时间线。
红楼原着中,林如海、秦可卿同一日病逝,书中有明确记载是九月初三,次年贾政生日那天,传来贾元春封妃的消息,而后宫中传出消息,宫中妃子可以省亲,大观园修建完成后,王夫人下帖子请了妙玉进府,此时妙玉十八岁。
从岫烟方才的话中得知,妙玉打算开春后上京,而书中十六回明确写了妙玉是上京的第二年进的荣国府。
今儿个是泰安十四年正月初一,林如海、秦可卿已于去岁病逝,贾元春还未封妃,却也快了。书中第六十二回,探春等人梳理众人的生日,贾宝玉亲口说“老爷的生日是四月十七”。
此时,王熙凤已经弄权铁槛寺,尝到了权势带来的好处。离贾元春封妃也不过三个多月,贾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鼎盛,近在眼前。
而这一切,与少年邢崧没有半分关系。
荣宁两府再富贵,也不能改变他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读书人,昨日还在为着参加县试需要的银钱发愁。
甚至他还得考虑日后贾家败落,作为贾家姻亲的邢家如何才能不受牵连。
“崧哥儿,你今儿个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邢忠吃好了饭,端着秦氏沏来的茶水,小心翼翼地看向旁边坐着的邢崧。
他十岁前是个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十岁后也靠着族里、长姐过着不差钱的生活,可以说,在没喝醉酒、赌博上头的时候,还是十分会看人眼色的。
这可是邢忠活了三十馀年的看家本领。
凭着这份能耐,在父亲过世、长姐远嫁,败光家业之后,还能让老族长说服族里给他分钱分粮,保证他不被饿死。在红楼原着中,邢大舅也能跟在薛蟠、王仁身边混得如鱼得水,酒肉不愁。
看来这酒蒙子、赌鬼爹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少年打量着邢忠那张俊脸,酗酒多年亏空了身体,却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容色,难怪邢崧兄妹二人容貌皆是不凡。
邢忠被儿子的眼神看得发毛,谁家儿子看老子的眼神跟看个物件似的?
一点都不懂得尊重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