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的夫人罗裙沾上鲜血,那素白的手腕也落了星星点点,逐渐晕染开来
她抿着唇,神色紧绷。
容慈只能依据现代一些止血知识,给他进行了长达十五分钟的压迫止血。
若止不住血,她就也没办法了。
等军医端来温盐水时,容慈让人给他喂下。
然后她看着他右臂的断口,伤口处已经红肿、渗液。
她怕组织坏死,细菌感染,容慈眉宇紧紧蹙起。
赵础却坚定的把手盖在她的手上,沉声道:“夫人,想做就做。”
他看出她的尤豫和不忍,也看出夫人并无什么把握。
可做了也许还有一丝生机,不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我……”容慈看着他,到底是轻轻道:“我要是救不了他,他只会死的更痛苦。”
她也不知道,现在该不该继续下去。
若细菌已经感染了,再进行切除坏死组织的简易手术,只会让他再一次承受断臂的痛苦,生生疼死。
这里是古代,没有头孢、没有阿莫西林、甚至……没有最基本的麻醉。
麻沸散也没有。
“夫人,别怕。”他将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全力一试,不成也没关系。”
总比她眼睁睁看着人死,他了解她,她此时不做,之后也会后悔自己没有全力一试。
他们从踏上沙场那一刻,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可能被敌军斩掉头颅,也可能被万箭穿心,甚至是被马蹄碾碎脊骨。
有一线生机,已是幸运。
容慈最终重重点头,她起身肃声道:“军医进来两个,其他人全部出去!”
她看着赵础,”你也出去。”
“我需要烈酒、高温炙烤过的新刀、在殿外烧几个炉子,把温度升起来,地面浇一些水。”
她也只能尽量创造无菌环境,温度,湿度,都要控制。
窗外,赵础站在最前,蒲奚,还有闻声而来的赵隐,从雁门赶来的谢斐、赵少游也不明所以的走上前来。
里面发生了什么,连父王都站在外面窗子前。
“用盐水先清创他的右臂切面。“
容慈起身让开位置,站到一旁,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指挥军医。
她望着李九歌断到大臂的切面,深吸一口牙,狠心道:“从肩部以下全切!要快!”
越快,能保证血流的越少!
军医满头汗,眼睛都不敢眨,二人相互配合。
“立刻洒上止血剂,按压止血!”
容慈紧紧的盯着伤口处,新切开的切面颜色并不发黑或者灰白,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这里还没有被感染。
“这里是白及、紫珠叶、三七磨成的药丸子,给他服下。”
她现在很庆幸那十天在药庐弄了很多用于消炎、止血、降热类的军中用药。
“还有白及粉,三七粉,将他身上全部伤口都用盐水清创一遍,外敷包扎。”
做完这一切,容慈手心里出满了汗。
军医大喜:“气息均匀了!”
容慈知道就算暂时吊住了他的命,也不能掉以轻心,随便一个发烧和破伤风或者发炎,都会随时要了他的命。
可她能做的实在太少了,现在也只能观察。
“你们派人日夜观察着,若有发热,就立刻烈酒擦身,炉子上煎上柴胡,随时给他服下。”
其他的她不用说,军医也都知道,伤口若是发黑或者灰白,都很难再救回来了。
但他们也很是惊心,他明明失血过多就只剩一口气了,现在伤口上居然全部止住了血。
容慈最后看了一眼李九歌,她记得这个人。
在邺城矿上,他是个逃跑被打得半死的小奴隶,短短数月,他成了最英勇的将士!
她希望他能命大一点,熬住了,活下去!
容慈抬步,朝外走去。
她身上还沾染着许多干涸后的血迹,手上也是,她静静的走出来。
殿外,他们都在看着她。
赵础、赵隐、谢斐、还有她的少游……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大秦胜了,他们身处赵王宫。
国都里里外外都换上了大秦的将士们,整个赵国彻底落入赵础之手,天下局势,再次大变。
在史书上,可能一句话就能带过。
但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鲜血,脑海里全是上党郡埋葬的几十万人,有赵军,有秦军。
还有无数像李九歌一样,断骼膊断腿得不到救治失血而亡的。
太落后了,世道还如此之乱。
人命,真的贱如蝼蚁。
“阿娘……你怎么了?”赵少游小心翼翼的,他敏感的觉得阿娘的情绪似乎不太对。
谢斐眸光紧了紧。
赵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的李九歌,隐约明白什么。
赵础上前一步,浑然不顾在场的众人,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容慈愣愣地看着他,赵础面容刚毅,冷沉,又有着道不尽的耐心和温柔。
他把她抱到了收拾整洁干净的宫殿里,就那样静静的陪在她身侧。
他知道他什么都不需要说,他的夫人需要安静一会儿。
赵础只是拿出水囊沾湿巾帕,一点点擦干净她手上的血污,连指甲缝都不错过,轻轻擦拭。
夫人身上不止有饱经世故的天真,还有如履薄冰的灵魂,因为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她没有安全感。
赵础以前不懂,他现在能懂一点点。
他看过她的世界,坦诚讲,若是把他扔过去那个世界,他也什么都看不懂,不适应。
夫人就是这样,她有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可她的性子,依旧无法融入残忍的乱世。
她已经做的很好了。
赵础心疼她。
容慈怔怔的看着他,又象是没有再看他。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眼眸微微一闪,目光彻底凝聚在他的脸上。
现在是李九歌,还有无数无名无姓的人。
她尚且能冷静,但冷静之后便是后怕,不安,怕自己所做都是无用之功。
那他日是如珩,是少游,又或者是他呢?
她还能那么假装平静吗?
她发现她不能。
人类都是自私且卑劣的,当有朝一日,灾难降临在自己和亲人的身上,才会痛,才会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