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础闭了闭眼,忍着身体最后残留的痛,缓缓站起身来。
虽然是什么痛觉惩罚,可他背后原本就没仔细处理过的伤口,这下全崩裂开了。
但他依旧还能保持神情平静,在三个时辰后,他终于打开了殿门。
赵如珩担忧的回眸,一眼便看见父王难看的面色,和那地面上滴落的血珠。
他心神一悸,急声道:“父王,您怎么了?”
赵础扫他一眼,“不要告诉她。”
他欲抬步离去,赵如珩却跟上去,大着胆子拦住人。
赵础才要皱眉,就听见赵如珩道:“父王留步,让御医来看看吧。”
赵础沉着脸,赵如珩咬牙道:“父王马上就要出征了不是吗?若身上带着旧疾残疴,若有意外,谁来护阿娘?”
良久,赵础转身落座院中石桌旁。
赵如珩松了一口气,连忙遣人去把御医叫来。
“你如何知晓孤要出征?”他淡淡的问。
赵如珩认真的回:“此前北地异动,父王公然派遣谢将军领军平定北地,实际却是掩人耳目,北地由蒙将军带兵而去,谢将军领十万军怕是早支持河西高地了。”
父王绝不会放任楚国肆意攻打秦国边境国土的,区区北地,还不值得谢将军亲自前往。
赵础看他一眼,难得目露几分赞许。
他这才发觉,他这两个儿子确实不知不觉间长大了,他也确实,从未关怀过他们。
“你恨孤吗?”
赵如珩摇摇头,“儿臣能是父王的儿子,便已是人之幸事了。”
他从不怨恨父王待他们冷漠,要知道,没了阿娘的父王,日子也不好过。
倒是如今阿娘回来了,父王肉眼可见的生长出血肉,他微微一笑,心中极为满足。
御医来时,赵础慢条斯理的解开玄衣,饶是见惯了主公受伤,御医还是不禁心中一惊,这血淋淋的上身,竟血肉模糊,所有新伤旧伤一齐崩裂开来。
然而主公面不改色,仿佛伤的不是他一样。
赵如珩眸光微微一闪,想到刚刚父王打开殿门,那一地的血迹。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父王在殿中待了三个时辰,会浑身血淋淋的走出来?
但他知道,他什么也不必问,父王想说的,不需要他问。
父王不想说的,他问了也没用。
父子温情不适用帝王身上,父王如今能把安危托付给他,他已然知足。
御医擦擦大汗,终于停手。
赵如珩接过司官送来的干净新衣,双手奉上。
赵础理了理袖口,又将那荷包挂回腰封上,他起身,凛眉:“去议政殿。”
赵如珩应是,落后一步跟上。
议政殿的朝臣里里外外的还在跪着,然而这位帝王一日未曾现身,赵如珩便明白,父王这是故意冷着他们。
见秦王终于现身,跪了一地的国尉、御史大夫、还有宗室贵族立马各执一词,更有御史大夫,以死为谏。
“父王,国尉谢家、蒙家武将为首的主战,御史大夫、宗室贵族则主和。”赵如珩轻声带了一嘴,这几日他案几上文书推的快有一丈高了。
赵础面无表情,负手走过肃穆的石砖。
“吾王在上,老臣们愿以死为谏,请君和楚国议和,河西高地已失数城,楚国若挥兵继续朝帝京而来,便是我国举国之力出战,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倒要让其馀诸候国坐收渔翁之利了。”
“请和?区区河西高地失了几城,就让你们这些安于帝京的贵族们心惊胆战了?”
“若只是楚国便罢了,北地异动至今未平!那匈奴若逼进中原腹地,两面夹击,我国子民则瞬间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楚王只要一人而已,一人止战,免于天下血流成河,如何不可?”御史丞在御史大夫们的眼色下激情上谏。
宗室贵族们不太敢出声,毕竟先前赵玺小王爷叛乱伏诛一事,已经牵连了不少世家被抄家下大狱。
至今天牢里的血都还未干过,在他们的眼里,也认为,不必要打这一战。
区区一个女人而已。
“主公,和楚国可以打,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若先拿下赵国,再往后推个几年,才是顺势而为。如今楚国水师天下扬名,若一交手,几年都要耗在沙场之上,而我国军需则会耗光在这一战役上,届时又谈何再去攻打其馀诸候国?”
“是啊,齐国现在为天下七国之首,老齐王缠绵病榻,新齐王已开始监国,若老齐王一薨,新王上任,必掀起纷争,届时天下就更乱了,我国保住根基和实力才有应变之力。”
“臣请吾王,谈和止战!”
反正大婚未成,便是传到天下,也不会折损帝王颜面。
一个女人而已。
武将口拙,便是不认同,也说不过文官,这仗不打,和一次,就要退无数次,先前主公在赵国立下的声威,可就瞬间复没了。
甚至,大名府,邺城,也会瞬间失守。
现在赵王还不敢动大名府和邺城,完全是因为在作壁上观,看秦楚这一战如何收场。
要叫他们说,谈和不如把楚军打出河西高地!
赵础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之后,才缓缓转身睨着这些老臣。
他一言未发,黑眸淡淡掠过这些人的人头。
倒是脑海里还有一道声音:【宿主,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先灭赵,再灭魏之后才是楚,一统天下之正道不能歪了,否则……】
“闭嘴。”
倏地,他拧眉,神色极为冷恹,眉宇间凛冽不耐,重重呵斥。
帝王一怒,众臣悉数无声低头。
但还有头铁的,非咬着牙关硬声跪地请求:“主公,您是大秦的帝王,真要看着大秦的子民们,因为一个女人,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变成血流成河的沙场吗?”
“主公,请您三思啊!”
“主公,请您三思!”后面朝臣跟着附和出声。
赵隐和赵如珩俱都冷厉的皱起眉来,战还是和,立场不同而已,为何要拿长嫂/阿娘作筏子?
难道没有阿娘,这天下就不会打仗了吗?
诸候七国争霸天下,从来就不是因为一个女人。
不要为自己的私心野心,赋予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些请和派,口吻太令人不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