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阵浓烈的尸臭呛醒,猛然睁眼的李醒,这才想起先前正在与被拽入公寓的邪祟战斗。
可现在又是什么情况,自己似乎回到了地窖。
他从铁床上慢慢爬起,栓在骼膊上的铁链扯得哗哗作响。
角落里也传出声响,重物在地砖上拖动,伴随着一瘸一拐的脚步声,暗处走来的身影瘦削摇晃。
尸臭味变得浓郁。
是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一袭白裙,血污结块凝在脸上,染黑胸口。
随着女鬼接近,李醒也看清了手里拖着的东西。
一柄凿石锤。
“你……死了……我才能活……”
“我会供着你……就象供着观音娘娘……”
“我们……不是夫妻吗……夫妻就该共患难……帮帮……帮帮我……嘿嘿嘿……嘿嘿嘿!”
口中念叨着含混不清的语句,女鬼操起铁锤。
李醒本能抬手抵挡,绷直的铁链挡住锤柄,锤头落在脖颈处,把他的身体连带着铁床一同掀翻。
暗处响起窸窣窃笑,循声看去,角落不知何时多了几团被蓝焰包裹的妖影。
是被镇压在笔记中的邪祟,李醒认出了几道影子,其中就有那只水鬼。
“抡他,再抡他一锤,只要再来几锤,这小子就死定了!”低沉疯狂的男声如是说。
“我得谢谢你带我们逃出那个鬼地方,你就好人做到底死在这吧,只有你死了了,我们才能挣脱束缚……”妖媚的女声如是说。
“还我儿子,把我儿子还来!!!!”
这是水鬼尖锐的啸叫。
李醒不知道它们有没有参与这档子事,但至少接下来的剧情它们是乐意看见的。
等着,等我熬过这关就把你们都杀了!
想法挺好,但问题是他真能熬过这关?
女鬼扬起锤子当头劈下,正中天灵盖,李醒被砸得浑身一僵瘫倒在地。
可他的脑袋却没流血,甚至没有痛感,唯一的感受就是身子变得虚弱,急促喘着气,手臂也有如千斤重担。
“等等,我没有恶意,别动手!”
“你死了……我才能活!”
凿石锤又一次迎头落下,李醒勉强翻滚躲避。
坏消息是女鬼根本不愿沟通,好消息是起码能听懂人话。
李醒决定再试一次。
“你是想要那枚骰子是吗,骰子你知道吗?”
重锤扬起,伴随着女鬼凄厉的嚎叫落在李醒的脊背。
这句话有点效果,可惜是反效果。
“我能帮你找回它……只有我能帮你……”
又是一锤落下,李醒的身体变得透明,旁观的邪祟爆发出张狂尖啸。
我会死在这里?
李醒一时间难以接受即将发生的现实,可事实就是没有黑虎庇护的他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求生意志爆发,手脚并用朝着角落爬去,又被绷紧的铁链困于原地。
又一锤砸落,他的身躯开始溶解,化为烟雾升腾。
“他要死了,我们即将重见天日!!!!”
“区区凡人也敢招惹阴间之事。”
“这就是你的下场!”
越来越多的邪祟现身地窖,呐喊的,嘲笑的,唯独无人伸出援手。
趴伏在地的李醒扯着铁链,绝望中的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只要将亲人或是挚爱献祭给神就能换来无穷无尽的好运……”
亲人?
挚爱?!
如果瘦猴没拿外婆献祭,那祭坛上的头颅究竟是谁的?
李醒的目光落在掌心铁链上。
“你是被拐来的,你是被卖给他当媳妇的!”
重锤停在李醒额前,地窖中鸦雀无声。
“动手啊,为什么不动手。”
“它被戳中软肋了,就差一点,但这就是我们的宿命,走吧!”
一声令下,被鬼火包裹的邪祟们三三两两熄灭无踪,只剩仰着头的李醒与女鬼无声对峙。
原来比起找回残缺的身体,她有着更深的执念。
“我能帮你做什么?”
“回家……想回家……”
“我会带你回家,我保证!”
得到李醒承诺的女鬼逐渐冷静,扔下铁锤一点点退回角落。
……
此时的绝望公寓中,黑虎一次次向着邪祟扑击,它的身躯已布满割痕,皮肉翻卷间鲜血染红衣物。
旋涡中央的邪祟一手挥舞着铁链,一手掐着李醒脖子嘴对嘴吸食魂魄。
李醒的魂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蒸发。
此时黑虎只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如果不是自负心作崇大意轻敌,李醒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身为守护灵,却亲手柄寄主推入深渊。
“臭小子,你可千万不得有事啊!”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黑虎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吊死鬼。
“你的力量还剩多少,全都拿出来,不许藏着掖着。”
“你不会觉得我在偷奸耍滑吧?我连狠话都放了,怎么可能磨洋工?这不是打自己脸嘛!这东西怨气不是一般的大,咱俩搞不定,你再去搬点救兵。”
黑虎何尝不想如此,但其他人只听笔记原主人的话,它和那帮子邪祟的关系就象是狱卒与囚犯,平日管管吃喝拉撒还成,打起仗来,还真指望这帮家伙套上铠甲帮着守城?
背后不捅刀子就烧高香了!
又一次冲击未果,黑虎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正当它濒临绝望之际,邪祟却主动推开了李醒,紧接着身体缩回头颅内,落入脚下绝望公寓搅动的旋涡中。
黑虎心有疑虑,扑上前一口叼起李醒魂魄,仔仔细细闻了几圈,确定魂魄没给邪祟污染这才塞回体内。
“天门开,地门开,阮厝之内魂魄来,三魂随香归本体,七魄依路入蓬莱,阎王殿前无汝名,奈何桥头莫徘徊。是神归位,是魂归位,东西南北,五方五土,共阮请神来护裁,路头路尾无阻滞,游魂野鬼毋通来……”
一通咒语念过,灵台内传来李醒微弱的咳嗽声。
黑虎长吁一声,抹去额头冷汗,蹬着墙壁跳回地面。
不多时吊死鬼也捧着邪祟的脑袋从地面钻出。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这家伙的怨气消了不少,好象也陷入沉睡中。”
黑虎若有所思地点头。
它的脑中中似乎也藏着类似回忆,在不借用神力的前提下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安抚着邪祟,可回忆中的它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逆着光也望不清那张本该熟悉的脸庞。
“操他妈……差点死了……”
醒来的李醒第一时间蹦了句国粹,要不是脑子混乱不清,甚至想攥着拳头再叫嚷几声。
差点就死了,真的差点就死了。
李醒自诩是个神经迟钝的家伙,无论是雨夜隧道被蜥蜴人威胁,又或是dbc总部的奇遇,都没让他真正恐惧,甚至隐约有些期待。
但刚刚可不同。
李醒是真的已经做好了被杀的准备。
接管身体控制权的他躺在地砖上喘着粗气,随着肾上腺素跌落,四肢百骸的剧痛也开始发作。
李醒舔了舔发白的嘴唇,这才发现身上遍布割痕,血都快流干了。
进入绝望公寓这么久,再不出去小唯也该起疑了,想到这的李醒取出笔记划开一道空间缺口,捂着骼膊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出旋转门。
地窖还是那个地窖,阴森恶臭,唯一的区别是再没有诡事发生。
他冲着祭坛拜了拜,脱下外套抱起那颗颅骨,又卷起发硬的被单带走了女鬼的尸骸。
爬上地面,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的尸体,远方的山道上闪铄的警灯在逼近。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明所以的李醒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却象是踩到了什么,捡起来一瞧,正是他找了一整晚的好运骰子。
小唯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院门口,月光下的女孩头发凌乱气喘吁吁,发现李醒的刹那,她的嘴唇颤斗了起来。
“去哪了。”
“那个……被拽进迷障了……差点就死了,还好我技高一筹……”
李醒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小唯却毫无反应,只是点了点头,朝着李醒走来。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一头栽进他的怀里。
“没事就好,如果你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活……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抛下你一个人!”
李醒张开双臂一动不敢动,皱着眉狐疑地眨了眨眼。
两人才认识了一天半,关系应该没有女孩表现得那么铁吧!
“那个,小唯姐,你要不要先松开手,我有点疼……”
“你怎么了,受伤了?!哎呀,你流了好多血!”
小唯如触电般抽出怀抱,咬着指甲盖,谨慎伸出食指触碰起李醒胸前的伤口。
李醒还没喊疼,她就象是受了刺激般缩回了手。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丢下你……否则你也不会受这种苦。”小唯的声音颤斗得越来越厉害,李醒注意到她眼角的泪水。
这他妈也太反常了吧。
“小唯姐,你没事吧。”
“没事啊!我很好,好极了,该死的渣滓都死了,你也降服了邪祟,这次行动我们配合无间!”
原本还情绪低落的女孩瞬间变得亢奋,扭着身子在院中转了一圈,小心避开了脚下村民的尸体。
她疯了。
这是李醒得出的结论,但接下来的剧情又让他推翻了这个看似的笃定的结果。
当警察抵达现场后,小唯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小唯,以干练的语言解释了今夜发生的事,领着法医开始为地窖里的女尸验明正身,把瘦猴的婆婆移交警方。
可回头望向李醒时,她又换回了那张迷醉的表情。
“真好!”
“什么真好……”
被凝视的李醒只觉得浑身发毛。
“能看见你活着就太好了。”
……
……
……
“所以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通俗来说是精神压力过大而导致的情绪崩溃,出于人的本能她希望恶人能受到惩罚,可本职工作却是收容邪祟,在尤豫间她错过了决择时机,导致魏村部分村民遇害。
“她把这些人的死归咎于自己头上,认为自己没有尽到dpra干员的责任。”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她发现你不在地窖里时,那股绝望感最终冲垮了她的心理防线,好在你最后出现了。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不要把结果都怪在自己头上。dpra每个月都会做心理评估,小唯的分数一直都是断档式的垫底,也就是说,哪怕没有这件事,崩溃也是迟早的。”
“那接下来……”
“交接完工作,部长应该会安排她去干文职。不过相应的,你可能就要接替她的工作了。”
继业推了一把眼镜,把心理评估表格推到李醒面前。
“好了,你先填了这个吧,后面还有同事们要咨询呢。”
做完了心理评估后,眼镜男又把一份新的表格递上来。
《异常生物入籍申报表》?
这又是什么东西。
“通常来说我们会将命名权交给第一个收容或是消灭邪祟的干员,临时工一般没有这个权利,但小唯执意要把机会留给你。”
李醒瞥了一眼单子内容。
除了编号id:ahfsik4561之外,其馀内容都是一片空白。
他思索片刻之后在姓名一栏填上了【铁链女】。
干完了这些,李醒才悄默默回到了干员办公室,听说部长已经为他安排了新的工位,接下来他可以以正式员工的身份在此办工。
不过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这个位置就在小唯工位旁。
距离魏村案已经过去了快一周时间,李醒也在病床上躺了一周,期间方平来看过他几次,除此以外就是每日餐点雷打不动出现在病房口的小唯。
鸡汤、炖鲤鱼、白切肉,小唯每日坚持下厨为他做补餐,陪护时也不刷手机,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李醒。
就连护士姐姐也说他摊上了一个好女友,小唯则是红着脸否认。
只有李醒才知道毫无缘由的爱意究竟有多恐怖。
不过他现在已经搞清了情况,女孩是把当晚对失职的亏欠与内疚一股脑转加到了他身上。
看样子想要摆脱骚扰就只能帮小唯解开心结。
躲在门口绿植后的李醒暗中观察着女孩。
“小唯姐,这是最新的调查报告。”
“放在这儿吧,对了,记得把五年前祥龙商场的那个报告也发给我一份。”小唯捋起头发别在耳后,神情一如往日的冷漠。
直到方平在背后叫嚷了一句。
“醒哥你出院啦……躲在那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