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下逐客令了。
沉励行摇摇头,站起身来:“行,世子妃忙着,小的告退。”
他理了理衣摆,转身便往外走。
手刚搭上门框,身后忽然传来钟毓灵的声音。
“等等。”
沉励行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又怎么了?想通了要留我吃饭?”
钟毓灵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道:“沉励行,能不能找个机会,带我去见见嘉安郡主?”
沉励行挑了挑眉:“嘉安?你见她做什么?我若没记错,上次宫宴她还想杀了你,你们俩什么时候有交情了?”
钟毓灵将捣药的玉杵放下,神色淡淡:“那是以前。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至于交情,上次秋日狩猎,我和郡主相谈甚欢,你是知道的。”
“相谈甚欢?”
沉励行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那是你单方面被她叼难,差点被箭射死,最后还是我救了你吧?这就叫相谈甚欢?”
“过程不重要,结果是我用药救了她,她现在听我的。”
钟毓灵没那个耐心跟他翻旧帐,只抬眸看他:“你就说帮不帮吧。”
沉励行一时无言,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啧了一声:“你们女人的感情来得还真快,前一刻恨不得掐死对方,后一刻就能成姐妹。行吧,嘉安虽然脾气臭,本心倒也不坏,我带你去见她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我有个条件。”
钟毓灵打断他,眼神变得格外幽深:“见面的理由必须正当,绝不能让人知道,我和郡主私底下有来往。”
沉励行微微眯起眼。
他身子前倾,那股子纨绔的散漫劲儿收敛了几分,透出一股压迫感:“钟毓灵,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这就和你无关了。”
钟毓灵避而不谈,只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放心,我这人最惜命。这事儿绝对不是害你,更不会牵连国公府。甚至若是成了,对你那位盟友三殿下,也是一大助力。”
沉励行审视着她,似乎想通过那张看似柔弱的皮囊看穿她心底的想法。
片刻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成。明日正好是嘉安生母的忌日,她要在京郊水月庵祈福,我安排你去偶遇一下。”
入夜,东宫太子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混帐东西!”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擦着跪在地上的那人额角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钟远山浑身一颤,顾不得擦拭额头的血,把头磕得砰砰作响:“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太子穿着一身明黄寝衣,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钟远山的鼻子破口大骂:“卖官鬻爵!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干这种事?那是从五品的官职,你也敢明码标价往外卖?若是父皇彻查下来,孤都要被你拖下水!”
钟远山冷汗直流,脸色惨白:“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最近几处合作都没了,下面缺口堵不上,微臣也是想给殿下筹措银两,这才……”
“闭嘴!你自己贪得无厌,还敢拿孤做挡箭牌?”
太子气得一脚踹在他心窝上:“若不是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孤现在就让人砍了你的脑袋!”
钟远山被踹翻在地,又连滚带爬地跪好,涕泪横流:“殿下救我!殿下一定要救救下官啊!下官是殿下的人,若是下官倒了,那些人肯定会顺藤摸瓜咬上殿下……”
太子阴沉着脸,眼神阴鸷得吓人。
虽然恨不得现在就弄死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蠢货,但钟远山说得对,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钟远山手里攥着不少他私底下的帐目,这时候绝不能让他落在别人手里。
“滚回去把你那些烂帐抹平了!”
太子咬牙切齿道:“这件事孤会让人去顶罪。但钟远山,你给孤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若是再有下次,不用父皇动手,孤先把你剁碎了喂狗!”
“是是是!多谢殿下!多谢殿下!”钟远山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随后也不敢多留,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屏风后转出一个身穿青衣的幕僚。
太子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依旧难看得紧:“先生,这钟远山越来越不象话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扶持这个废物。”
幕僚给太子换了一杯新茶,低声道:“殿下息怒。钟远山虽然贪婪愚蠢,但毕竟是镇南侯,还是有些价值的。不过……”
幕僚顿了顿,眼神微冷:“这种人留久了终究是个祸患。殿下应当早做打算,慢慢架空他,免得日后被他连累得无法翻身。”
“孤也是这么想的。”
太子接过茶盏,却没心思喝,重重地顿在桌上:“最可恨的是那个贱婢生的杂种!明明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怎么这时候突然开了窍,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请缨去幽州!”
说到这里,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嫉恨:“那可是五万兵权!父皇居然真的给了他!若是真让他打了胜仗回来,孤这个太子的脸往哪搁?”
幕僚沉吟片刻,阴恻恻地笑了:“殿下不必忧心。北蛮凶悍,刀剑无眼。战场上瞬息万变,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两说。况且幽州苦寒,粮草补给最是关键。若是朝廷这边粮草运送稍微慢了那么一点,或者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
太子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先生说得对。想抢孤的功劳?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拿!”
次日清晨,京郊水月庵。
山林掩映,梵音袅袅。一处僻静的后山禅房外,沉励行斜倚着那棵老槐树,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回头扫了眼关上的门。
钟毓灵走进屋内,看见了正坐在椅子上的嘉安郡主。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孝衣,没了平日里的张扬跋扈,脸色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额角青筋微跳,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痛苦。
见到钟毓灵,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却透着一股狠劲:“你怎么才来?”
“最近去了一趟江南。”
钟毓灵没跟她废话,几步上前,两指搭上她的手腕。脉象狂躁,如滚油烹心。
她眉头微蹙,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漆黑的药丸递过去:“吃了。”
嘉安看着那药丸,迟疑了一瞬。
“怎么?怕毒死你?”钟毓灵淡淡看着她,“你现在的身子,不吃也是个死。”
嘉安咬咬牙,一把抓过药丸仰头吞下。
不过须赫,一股清凉之气从丹田升起,瞬间压下了胸口那团仿佛要炸开的燥火。脑中那种时刻想要杀人、想要摔东西的暴虐欲望,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久违的清明。
“呼……”
嘉安长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象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瘫软下来。
“钟毓灵,多亏有你。”
钟毓灵看着她,声音平淡:“郡主听了我的话,去查了?”
“查了!当然查了!”
嘉安眼中迸发出一股恨意,咬牙切齿道:“自从上次你提醒我,我就留了个心眼。以前每次进宫,皇后……那女人都会留我用膳。我特意留意了,每次我的那份燕窝羹,都是她身边的大宫女单独端上来的!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
她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这几日我借口胃口不好,推脱了几次,可有些实在推不掉,硬着头皮吃了。只要一吃完,回来必定胸口火烧火燎,看谁都不顺眼,恨不得拿鞭子抽死几个奴才才痛快!直到刚才吃了你的药,我才觉得自己象个人!”
说到最后,嘉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脾气不好,原来竟是被人当畜生一样喂药控制!
“那就是了。”
钟毓灵神色漠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是混了慢性的燥药,长期服用会让人性情大变,狂躁易怒,最后心智全失,沦为疯子。看来皇后娘娘并不是真的疼爱你,只是把你当成一把好用的刀,指哪打哪。”
“这毒妇!”
嘉安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亏我以前还把她当亲生母亲敬重,为了讨她欢心,得罪了那么多人,甚至连皇上都厌弃我……原来我在她眼里,就是一条听话的疯狗!”
“郡主慎言。”
钟毓灵打断她的咒骂,眼神变得幽深:“既然知道了,就要沉住气。太子如今因卖官一事被陛下关了禁闭,东宫势弱。皇后必定心急如焚,甚至有些狗急跳墙了。”
她在嘉安对面坐下:“最近宫里恐怕会有大动作,皇后对你的控制只会变本加厉。药不能停,但戏也要演足。郡主,你得保重自己,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看出破绽。”
嘉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重重地点头:“我知道,我绝不会再让她摆布!”
说完,她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钟毓灵,带着几分审视:“钟毓灵,你我非亲非故,甚至以前还有过节。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我解毒,又帮我看清皇后的真面目,到底是要对付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