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吼,把满朝文武都震懵了。
刚刚还在清算贪官,转眼战火就烧到了眉毛底下!
皇帝神色大变,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你说什么?!”
原本瘫软在地的太子,眼中却猛地爆出一团亮光。
机会!
这是天赐的翻身机会!
父皇尚武,若是能领兵出征,击退北蛮,今日这贪腐案的污点便能一笔勾销,甚至还能掌握兵权!
太子猛地直起身子,大声疾呼:“父皇!边关危急,儿臣愿带罪立功!求父皇给儿臣五万精兵,儿臣定将北蛮驱逐出境,扬我不死国威!以此洗刷儿臣身上的污名!”
皇帝眉头紧锁,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尤豫。
太子毕竟是储君,虽有过错,但若能军功压身,确实能稳固地位。
就在皇帝即将开口之际,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
“父皇。”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人群里,那个平日里象个哑巴一样、毫无存在感的三皇子赵景砚竟站了出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拱手道:“太子皇兄千金之躯,国之根本,岂可轻易涉险?且皇兄如今正值禁足反省之际,心绪难平,恐不利于阵前指挥。”
他顿了顿,“儿臣不才,虽无皇兄治国之才,却也在演武场摸爬滚打十数载。儿臣愿领兵北上,替父皇分忧!”
赵景曜听了这话,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他皮笑肉不笑地转过头,阴恻恻地盯着赵景砚:“三弟还真是体恤为兄。不过三弟多虑了,孤此刻心绪平稳得很,只想为父皇分忧,为我大凉雪耻,何来不利指挥一说?”
说完,他又重重朝皇帝磕了个头,额头撞得砰砰响:“父皇!儿臣是一时失察,但儿臣的一片赤胆忠心天日可鉴!那钱有为贪墨一案,儿臣定会配合彻查,但军情不等人,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目光晦暗不明。
满朝文武这会儿一个个都成了锯嘴的葫芦,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刚才沉励行那一手太狠,直接把太子的老底都快掀了,现在谁帮太子说话,那就是跟贪墨案沾边。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道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儿臣觉得皇兄说得对啊!”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五皇子赵景瑄大步出列,一脸愤愤不平:“皇兄平日里待人宽厚,那玉佩指不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偷出去卖了,怎么能全怪在皇兄头上?如今皇兄想去打仗赎罪,这是好事啊,父皇您就答应了吧!”
赵景曜听了这话,脸瞬间就绿了。
这个蠢货!
哪壶不开提哪壶!父皇正在气头上,他非要现在站出来现眼!
果然,龙椅上的皇帝动作一顿,敲击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
四皇子赵景渊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垂着眼皮看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真是个没脑子的东西,嫌太子死得不够快吗?
赵景瑄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在那喋喋不休:“况且三哥平日里也就管管那个破马场,哪里带过兵?五万精兵交给他,那不是儿戏吗?还是皇兄……”
“够了。”
皇帝蓦然开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和站着的五皇子,忽然笑了一声:“好啊,真是好得很。”
“朕竟不知,老五你对朝政也有这般见地?既然你这么信得过你大哥,觉得那贪墨案只是如此,那不如你也去大理寺陪着审审?”
赵景瑄一愣,终于觉出不对味儿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皇帝拔高嗓音,吓得满朝文武齐齐一哆嗦。
赵景曜和赵景瑄更是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片刻才道:“既然太子心绪难平,老五又这么舍不得你大哥,那就都给朕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出来!”
说着,目光又落在一贯沉稳的三皇子赵景砚身上。
“老三。”
赵景砚抱拳:“儿臣在。”
“传朕旨意,即刻点齐五万精兵,北上幽州抗敌!此番,务必要得胜归来!”
赵景砚当即下跪,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儿臣,领旨!”
散朝。
金銮殿外的白玉阶上,阳光刺眼。
赵景曜浑浑噩噩地往外走,象是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
“皇兄!皇兄你等等我!”
五皇子赵景瑄屁颠屁颠地追了上来,一脸委屈:“皇兄,父皇今儿是怎么了?我明明是帮你说话,怎么连我也一起罚了?”
赵景曜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着这张蠢脸。
他胸口憋着的那口恶气终于爆发了,抬手狠狠一甩袖子,直接把凑上来的赵景瑄推了个趔趄。
“滚!”
赵景曜咬牙切齿,眼珠子都红了:“谁让你多嘴的?若不是你这个蠢货胡搅蛮缠,父皇怎会动怒?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东西,给孤滚远点!”
说完,他看都不看赵景瑄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景瑄被骂懵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皇兄我……”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四皇子赵景渊慢悠悠地晃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意味深长:“五弟啊,回去多吃点猪脑补补吧,有些忙,不是谁都能帮的。”
说完,他也走了,只留下五皇子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不远处身后。
沉励行看着那一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并未交谈。
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赵景砚微微侧头。
沉励行抬眸。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
那无声的眼神交汇极短,并没有人注意到。
回到国公府,沉励行脑子里还转着金銮殿上那一出出好戏,脚步不知不觉就拐到了钟毓灵的院子。
刚推门进去,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钟毓灵手里的银勺一抖,一撮褐色粉末洒在了桌面上。她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装得天真懵懂的杏眼,此刻却象要把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沉励行!你进别人屋子不知道敲门吗?”
她没好气地把银勺往碗里一扔,也不装那副受气包的傻子模样了,拿帕子心疼地擦拭着桌上的粉末:“这味药我熬了三个时辰才提炼出来,要是刚才那一下全抖进去,这一炉子就废了!”
沉励行被骂得一愣,随即挑了挑眉,反倒笑出声来。
自打从江南回来,这女人在他面前是越发不客气了。以前还装着唯唯诺诺喊“二公子”,现在连名带姓叫得倒是顺口。
“多大点事,至于这么凶?”
他也不介意,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低头往那药罐子里瞅了一眼,黑乎乎的一团,味道刺鼻得很:“这是做什么?要毒死谁?”
“这是救命的药,不懂别乱看。”
钟毓灵把药罐子往怀里一护,防贼似的看着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二爷今儿个在朝堂上威风够了,跑我这小院来做什么?”
沉励行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威风谈不上,不过是看了一场狗咬狗的好戏。钱有为倒了,你父亲的钱袋子破了个大洞,太子还被禁足东宫,三皇子接了兵符北上幽州。”
他挑了重点,说的干脆利落。
钟毓灵手上动作不停,将重新配好的药粉倒入罐中,闻言冷笑一声,语气凉薄得不象是在说自己亲爹:“那不是正好?钟远山忙着擦屁股,就没空来找我的麻烦。若是能急火攻心气死过去,我也好回去给他烧这第一炷香。”
说完,她盖上盖子,忽然停了手,转过身正色看向沉励行:“三皇子接了兵符北上幽州,这事儿也是你们算计好的?”
沉励行抿了口茶:“算是顺水推舟。”
钟毓灵眉头微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北蛮凶悍,五万兵马虽然不少,但若是朝中有人掣肘,粮草跟不上,也是死路一条。他主动请缨去那种死人堆里,有胜算吗?”
沉励行放下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漫不经心道:“应该有吧。”
“应该?”
钟毓灵蹙眉:“沉励行,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三皇子若是死在北边,咱们之前铺垫的那些计划不就全完了?到时候太子反扑,你我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放心吧。”
沉励行哼笑一声:“他命硬,死不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真完了,计划崩了,这国公府还在,我有手有脚,总归饿不死你,也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钟毓灵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说得笃定,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好。只要我有饭吃,我就不亏。”
沉励行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话气笑了:“你这女人,还真是没心没肺。合著要是咱们败了,你就光顾着自己那口饭?”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不图那口饭图什么?图你长得好看?”
钟毓灵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捣鼓她的药罐子:“行了,既然没事你就走吧,别眈误我配药,这味药火候最重要,稍微差一点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