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励行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半晌没挪动步子。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阴翳。
“这可如何是好!”林景尘急得在原地团团转,脸色比方才钟毓灵的还要难看。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朝院里的药庐冲去。
他要去熬药!钟大夫能配出方子,他也一定能!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门内,钟毓灵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方才强撑着的那口气一泄,喉间的痒意便如跗骨之蛆,再也压制不住。她死死地用袖子捂住嘴,将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闷在喉咙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斗着。
好一会儿,那股劲儿才缓过去。
她缓缓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方才若是不将他们关在门外,瞧见他们那一张张写满关切和慌乱的脸,只会乱了她的心神。
她还没打算就这么死了。
母亲的大仇未报,那些曾欺她、辱她、害她的人还活得好好的,她怎么能死?
钟毓灵深吸一口气,拿起纸笔,借着豆大的灯火,重新开始演算药方。每一个字,每一个剂量,都写得极为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全部心神都刻进去。
这一夜,她时而咳嗽,时而凝神苦思,累到极致便伏案小憩片刻,醒来又继续。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钟毓灵放下笔,警剔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只问:“谁?”
门外无人应答,只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这才将门拉开一条缝,只见一只食盒安安静静地摆在门口。揭开盖子,是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小菜,清淡却精致。
她扫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院子,知道是谁送来的。
这人倒是守信,说不进来,便真的没进来。
钟毓灵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抹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她将食盒端进屋里,就着那碗热粥,将桌上早已冷透的药一饮而尽。
到了下午,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再次打开。
钟毓灵走了出来,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瞧着竟和没事人一样。她径直走进病患的屋子,挨个诊脉,试药,记录病人的反应。
只是情况并不乐观。
那些服了新药的病人,虽不再咳血,高热也退了些,但一个个仍是面色蜡黄,毫无生气,就那么躺着,象是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病情不好转,也不再恶化,就这么僵持住了。
傍晚时分,院中又升起了新的药炉。
钟毓灵亲自守在炉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火。她就那么盯着炉子里翻滚的药渣,眼神有些空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身影在她旁边坐下。
林景尘递过来一个水囊,声音沙哑地开口:“喝点水吧。”
钟毓灵没接,目光依旧落在火上。
林景尘也不恼,将水囊放在她手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头一天一夜的话。
“怎么样了?”
钟毓灵没有回头,只是用蒲扇拨了拨炉底的灰烬,让火烧得更旺一些。跳动的火光映在她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还好,不必担心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平稳,“眼下只要想法子制出解药,不仅能救他们,也能救我自己。”
林景尘闻言,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成拳,随即又无力地松开。如此反复几次,他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开口:“钟大夫,你先离开这儿吧!”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我看得出来,你和那位沉公子都不是寻常人。你们定有法子去寻访天下神医,治好你的疫病!这里,这里就交给我吧!”
钟毓灵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象能看透人心。
“你一个人,可以?”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象一盆冷水,将林景尘满腔的孤勇浇了个透心凉。他咬紧了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我会努力!”
“这不是努力就行的事。”钟毓灵将目光重新投向那锅翻滚的药汤,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应该清楚,你的医术,没有我好。”
这句话直白又伤人,林景尘却并未动怒,因为这是事实。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焦灼与痛苦:“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啊!”
钟毓灵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只剩下药炉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你怎么就确定,”她缓缓开口,“我制不出解药,就一定会死?”
说罢,她顿了顿,视线落在炉火上。
“我打算,亲自试药。”
“什么?!”林景尘失声惊呼,整个人都从地上弹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钟毓灵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病人神志不清,说不出自己身子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我没法子在药方上对症增减。”
她拿起一旁的木棍,搅了搅锅里的药材,继续道:“只有我自己熟知药理,将药喝下去,才能清楚知道药性在五脏六腑间如何游走,方子该如何改。”
这番话说得冷静无比,却让林景尘听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
“可是,万一这药有问题……”
“林大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钟毓灵打断他的话。
院里的火光将她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着一簇比炉火更盛的火焰。
“如今这般拖下去,每日看着他们痛苦,看着我自己慢慢被疫毒侵蚀,就一定能活下来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一刻,林景尘从她瘦弱的身躯里,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天真无害,她的内心深处,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在林景尘被她气势所慑,说不出话来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励行一身锦衣,懒懒地走来,象是刚看了一场好戏。
林景尘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冲过去,急切地喊道:“沉公子!你来得正好!你是她相公,你快劝劝她!她要以身试药!”
沉励行却看也未看他一眼,一双桃花眼径直落在钟毓灵身上,并未否认那句“相公”,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半晌,他才开了口,问的却是钟毓灵。
“你想好了?”
钟毓灵搅动药材的木棍顿了顿,她抬起头,迎上沉励行探究的目光,四目相对,仿佛在无声地交锋。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想好了。”
沉励行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勾唇一笑。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随即慢悠悠地补充道:“你放心,你若死了,你的仇,我替你报。”
此话一出,不仅林景尘目定口呆,就连钟毓灵也蓦地怔住。
她心中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虽然她一直渴望报仇,但她从未将自己的心事摆在台面上。
但面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整日流连花丛的男人,却一语道破,给了她一个最直接、最有力的承诺。
仿佛她的一切,他都懂。
心底深处那块最坚硬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钟毓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万千情绪。
半晌,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如碎玉落盘,清脆又动人。
“好。”
她顿了顿,又道:“多谢。”
沉励行笑了一声。
“你们,你们简直是疯了!”
林景尘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愤怒:“人命关天!这岂是能拿来当儿戏?钟大夫,你若有事,这满村的病人怎么办?沉公子,你怎能……”
他话未说完,脑袋却猛地一晕,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只感到喉头一阵腥甜,身子一软,便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哇!”
一口乌黑的血,喷洒在干燥的泥地上,触目惊心。
“林大夫!”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林景尘最后看到的,是钟毓灵惊愕的脸。
……
不知过了多久,林景尘悠悠转醒。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重而熟悉的药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淅,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素净的脸。钟毓灵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药碗,静静地看着他。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象自己。
“我怎么了?”
钟毓灵没有说话,只是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他面前:“喝药。”
林景尘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缓缓撑着身子坐起,看着自己手背上隐约可见的红疹,再回想起昏迷前吐出的那口黑血,心中瞬间一片冰凉。
他哑声问道:“我也染上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