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为暴跳如雷。
“你还敢找本官要公道?现在变成这样,都是你的过错,本官杀了你都不为过!”
沉励行垂下眼眸,佯装徨恐:“我死不足惜,可是大人,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让盐价恢复正常啊!”
钱有为听到这话,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起来,指着沉励行的鼻子骂道:“恢复正常?你说得轻巧!现在满大街都是旧盐引,家家户户都在抛售贱盐,你让本官怎么恢复?难道要本官派兵去把所有盐都收回来不成!”
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全完了……本官的乌纱帽,不,本官的脑袋!”
王师爷在一旁也是冷汗直流。
沉励行却仿佛没看到他的暴怒,反而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大人,大街上盐引多,又如何?谁又知道盐运司的盐簿上,究竟记了多少盐引出去?”
此话一出,钱有为和王师爷的脚步猛地顿住,二人齐刷刷地看向沉励行,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你的意思是……”钱有为的声音都在发颤。
“造假。”沉励行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大人,眼下这局面,您是想保住一时的清名,还是想保住自己的脑袋?反正朝廷的新盐引不日便会下发,到时这些旧盐引本就是一堆废纸。我们只需在盐簿上做些手脚,将帐目抹平,撑到新引下发那一日,一切不就都过去了?”
他看着钱有为发白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蛊惑:“到时候,盐价自然会由大人您重新来定。是掉脑袋,还是安安稳稳地继续当您的盐运使大人,您自个儿掂量。”
钱有为听得连连点头,转身对王师爷急声道:“他说得有道理啊!就这么办吧!”
王师爷却颇为尤豫。
他总觉得自己好象掉入了什么陷阱,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大人,下官觉得,此事还是再从长计议。”
“长什么长,再长下去我脑袋都不保了!”钱有为不耐烦的说,说着转头看向沉励行,神色里的恼怒消退了几分,“你还算有点用途!”
沉励行连忙作揖:“大人谬赞!我这就回去将损失整理一番,一定想办法弥补大人的损失!”
他看着钱有为:“等市面上那些小盐贩子的盐都卖光了,届时,小人手里还有一批上好的精盐,正好可以高价发卖。这笔钱,小人愿意全数孝敬给大人,定能将这次的窟窿补回来!”
听到这话,钱有为眼中的怒火瞬间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贪婪。
他咳嗽了一声,故作冷静的挥了下手:“知道了,还不快滚!把事情给本官办得利索点!”
“是,我这就去办!”沉励行再一拱手,退了出去。
衙门口,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沉励行径直走过去,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内燃着清雅的熏香,钟毓灵正端坐其中,手中捧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才缓缓抬起眼帘。
“解决了?”她问道。
“恩。”沉励行一改刚才那副紧张的态度,懒散地往后一靠,扯了扯身上那件略显滑稽的商人衣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比想的还好骗。”
钟毓灵将书卷放下,目光投向窗外,声音清冷:“此等空有野心却无德才之辈,若真叫他坐稳了官位,受苦的只会是黎民百姓。扳倒一个钱有为容易,可他背后的人,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
她顿了顿,收回视线,望向沉励行:“镇南侯府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沉励行闭上眼,靠在软垫上,淡淡地应了一声。马车缓缓激活,导入川流不息的人海之中,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江,了无痕迹。
一个月后,自江南回京的官道上。
“吁——”
一声勒马的长嘶划破了午后的宁静,马车骤然停下。车外传来墨影的声音:“公子,有人拦路。”
车厢内,沉励行正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地问:“怎么回事?”
坐在他对面的钟毓灵却放下了手中的书,素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只见道路中央,一个妇人正跪在那里,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保。妇人头发凌乱枯槁,如同败草,一张脸被灰土和泪痕糊得看不出原样,唯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马车,充满了绝望的祈求。
官道两旁已经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对着那妇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钟毓灵转头看向沉励行。
沉励行看了她一眼:“墨影,去问问。”
“是。”
墨影应声下马,快步走到那妇人面前,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拦路?”
那妇人一见有人搭话,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砰砰地磕起头来:“求求各位贵人,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要饿死了!”
她说着,将怀里的襁保又抱紧了几分,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们村子闹了瘟疫,男人没了,家里什么都没了,我们母子俩逃了出来,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瘟疫?!”
墨影听到这两个字,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猛地后退了两大步。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更是一片哗然,瞬间“轰”地一下散开,躲得远远的,仿佛那妇人是什么洪水猛兽,脸上满是惊恐和厌恶。
“不是我!我没得病!”那妇人见状,急得连连摆手,哭喊道,“我真的没得病!求求你们了,救救我的孩子吧!”
墨影不敢再靠近,转身回到马车旁,隔着车帘低声禀报:“主子,是附近村的人,村里闹了瘟疫,她男人死了,带着孩子逃出来的。”
车厢里沉默了一瞬。
“从干粮里拿些给她。”沉励行的声音传来。
“是。”墨影领命,从马车后备的行囊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烙饼。他走过去,远远地将油纸包扔在了妇人面前的地上。
妇人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起油纸包,看也不看,就抓起一块烙饼胡乱塞进嘴里。她也顾不上干硬难咽,只是拼命地嚼着,嚼烂了,便小心翼翼地凑到怀中婴儿的嘴边,想把嚼碎的饼末喂进去。
然而,那襁保中的婴儿却只是发出微弱的哭声,紧闭着双眼,小脸憋得通红,任凭母亲如何努力,就是不肯张嘴吃东西。
墨影本已准备上马,无意中瞥了一眼,却皱起了眉头。那婴儿的脸色青紫,嘴唇干裂,瞧着实在骇人。
他忍不住开口:“你家孩子这是怎么了?”
那母亲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头也不抬地回道:“是饿着了,饿坏了身子。”
“饿着了?”墨影向前凑了半步,打量着那婴儿,怀疑道,“我瞧着,可不象是饿着了那么简单。”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胆子稍大的百姓便远远地插了一句嘴:
“该不会是孩子也染上瘟疫了吧?”
这话如同一颗火星溅入滚油,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爷啊!真的是瘟疫!”
“我说她怎么鬼鬼祟祟地跪在路中间,原来是想把病气过给我们!”
“快!快把他们赶走!不对,不能让他们走!要是传染给我们,我们都得死!”
一个手持扁担的壮汉面露凶光,眼中满是恐惧,他朝着那对母子一指,声音都在发颤:“把那孩子处理掉!烧了!瘟疫只有烧了才干净!”
“对!烧死他们!”
“烧死他们!”
人群的鼓噪声浪潮般涌来,那妇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地将孩子护在怀里,涕泪横流地哀求:“不是的!求求你们,我的儿不是瘟疫!他只是饿坏了!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们吧!”
可她的哭喊在巨大的恐慌面前,显得那样微不足道。那持扁担的壮汉已经一步步逼近,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扁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马车内传来。
“且慢。”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那华贵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钟毓灵清丽的面容露了出来。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那个绝望的母亲和她怀中的孩子身上。
她提裙便要落车。
手腕却被一只大掌握住。
她转过头,对上沉励行,那双素来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一片幽深:“你不要命了?万一真是瘟疫怎么办?”
钟毓灵回眸看他,眼神平静得象一汪古井,没有丝毫波澜。
“若是瘟疫,便更该治。”
话音落下,她手腕轻轻一转,便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沉励行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微微一怔。
钟毓灵已然下了马车,径直朝着那对母子走去。
“小心!”墨影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拦住她,“危险!”
钟毓灵脚步未停,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世家贵女的娇弱,也没有面对危险的恐惧,只有一种沉静如山的力量。墨影心头一震,竟鬼使神差地收回了手,默默退到了一旁。
只见钟毓灵从怀中取出一块绣着幽兰的素色帕子,动作娴熟地系在耳后,遮住了口鼻。她走到那惊魂未定的妇人面前,蹲下了身。
“别怕,能否让我看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