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毓灵眼波流转,迎上他的视线,藏在桌下的手却毫不客气地在他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咳咳!”
沉励行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连忙将这声吃痛的闷哼转为一声剧烈的咳嗽。
他一边咳,一边转向钱有为,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恳求:“大人您也看见了我们的情况,我知大人是宅心仁厚的父母官,还请大人念在我们夫妻不易,拉我们一把!”
“大人若是愿意帮助我们,这得来的银两,我们也愿意分给大人五成,当做我们的报答!”
这番话,反倒让王师爷心中的疑虑消退了不少。
毕竟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一个想着赚钱养家的丈夫,这听起来的确靠谱多了。
一听到五成,钱有为简直恨不得立刻答应了。
不过他倒是还没忘摆架子,转头问身旁的王师爷:“王师爷,你现在觉得,此事可行么?”
王师爷尤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回大人,沉老板夫妻二人,看起来确实颇为诚恳,只是此事终究干系重大,我们还是……”
“行了!”
王师爷话未说完,便被钱有为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他虽是征询,但不代表这王师爷能骑到他头上来,他只是需要一个认同而已。
“只是什么?难道要本官眼睁睁看着治下的良民,因为朝廷一道政令就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不成?”钱有为一脸正气凛然,说得慷慨激昂,“本官并非在意钱财,只是看你们夫妻二人也确实不易,既然你们信得过本官,那本官便破例做主,帮你们一把!”
沉励行一听这话,立刻激动地起身,对着钱有为一揖到底:“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真乃我家的再生父母啊!”
他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让钱有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既然钱有为已经拍板,王师爷也无力回天,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口气,接下了话头。
“如此,回头我让人送来盐引,足够你出清手头所有的存盐。只是我家大人的意思,是帮你渡过难关,而不是让你拿此牟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这些盐引,你只能自己拿去贩盐,断不可再转手卖给旁人,更不能声张出去。若是让朝廷知道了,不光是你,就连我们大人,也担待不起。你可明白?”
沉励行点头。
“明白,明白!师爷放心,大人放心!我们是本分生意人,懂规矩,绝对懂规矩!这天大的恩情,我们夫妻二人,永世不忘!”
钱有为心满意足地抚了抚肚腩,在一片感恩戴德声中站起身来,脸上挂着一副悲天悯人的官老爷派头,“沉老板言重了,为民解忧,本就是本官分内之事。你们好自为之,切记本官的话。”
“我一定谨记在心,恭送大人,恭送王师爷!”沉励行一路将两人送到了雅间的门口。
直到钱有为与王师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沉励行脸上的笑意才褪去。
他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才似笑非笑的看向钟毓灵。
“夫人演技可真不错啊。”
钟毓灵抬起眼帘:“人已走了,不必再演戏了。”
“是,嫂嫂。”沉励行从善如流地点头,刻意加重了“嫂嫂”二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只是没想到,嫂嫂说起谎话来,眼都不眨,比我可厉害多了。连怀中揣了一个这种事,都能张口就来。”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深邃的凤眸里闪着探究的光:“嫂嫂就不担心,这事若是传了出去,会影响了你的名节?”
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调侃,钟毓灵脸上却不见丝毫恼怒。
“名节?”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一抹近乎嘲讽的笑意在她唇边漾开,“名节从不在罗裙之下。若是一句话就能让人失了名节,那这东西,不要也罢。”
她的话音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何况,与我们要做的事相比,区区名节,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又弯起了唇角。
“再者说,此事牵扯到二公子你。”她也端起茶杯,朝着沉励行的方向,“想必二公子,也不会让这事传出去的,对吧?”
沉励行眉头一挑。
“你觉得我还在乎名节?”他懒洋洋地往后一撑,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弧度,“我这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声,还不够差吗?”
钟毓灵神色未变。
“你的名声确实不好。”她坦然承认,话锋却骤然一转,“不过,这也不代表你想连累整个国公府的名声。”
她抬眸,清亮的目光直直射向沉励行。
“毕竟,你我如今可是叔嫂。这事若是传了出去,一顶秽乱门楣的帽子扣下来,恐怕整个国公府都会被拖累。到时候,我们俩,怕不是要被一起浸猪笼吧?”
“浸猪笼”三个字一出,沉励行脸上的戏谑之色一点点敛去,那双深邃的凤眸幽幽地看着她,象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将人吸进去。
空气仿佛凝滞了。
半晌,他竟笑了。
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风过境,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凝重。他本就生得俊美,笑起来时眼尾微挑,更是自有一股难言的风流与邪气。
“若是一起浸猪笼,”他拖长了音调,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道,“似乎也不错。”
钟毓灵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对上他那双带笑的眼,一时竟有些怔愣。
沉励行却已收回了目光,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利落地站起身。
“开个玩笑,嫂嫂莫当真。”他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吧,鱼饵已经撒下去了,我们也该找间客栈,等着看好戏了。”
两人寻了一家附近的客栈住下。
不过第二日,钱有为那边便派人将一沓厚厚的旧盐引秘密送了过来。
沉励行看都未看,直接将东西丢给了墨影。
“将这些东西,秘密分发下去,务必让京城里每一家盐商都拿到一份。记住,要快,要在镇南侯的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水搅浑。”
“是!”墨影领命。
一夜间,翻天复地。
一大早,街上就闹哄哄的。
“哎,听说了吗?现在的盐,三文钱就能买一斤!跟白捡似的!”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满脸不敢置信地对同伴嚷道。
“可不是嘛!”同伴一拍大腿,声音更高,“前些日子还捂着钱袋子不敢多买,一夜之间,满大街都是推着车卖盐的!我家那口盐缸都快堆不下了!说是手上都有大批的盐引,全都能随便卖盐了呢!”
“那就不着急买了,看哪家便宜卖哪家呗。”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是关于盐价的议论。
原先还打算哄抢的百姓,后来也都开始货比三家。
曾经能被当成硬通货的雪花盐,如今价格一泻千里,甚至比最粗糙的劣等米还要便宜。
盐运司衙门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大人!全乱了!全乱了!”一个差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里满是惊惶,“东市的盐价已经跌破三文钱一斤,比糙米还贱!到处都是拿着旧盐引卖盐的,根本拦不住!”
“啪!”
钱有为一个巴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脸色铁青,眼珠子布满血丝,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官老爷的从容。
“废物!一群废物!”他指着差役的鼻子破口大骂,“查!给我查!那些盐引是哪来的?!”
一旁的王师爷面色惨白:“大人,我们恐怕是着了道了,那个自称姓钟的蜀中富商,还有他那个娇滴滴的夫人,分明就是一对骗子!”
“那对狗男女!”钱有为咬牙切齿,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找到他们!就算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他们给本官揪出来!我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王师爷抹了把冷汗,苦着脸说:“大人,现在不是追究他们的时候。盐价崩了,帐目对不上,若是让御史台的人知道了,我们……”
话未说完,门外却传来通报声。
“大人,门外有一商人求见,自称姓钟,说是来跟大人报案的。”
钱有为和王师爷猛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愤怒。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让他滚进来!”钱有为怒喝道。
片刻后,沉励行走了进来。只是此刻的沉励行,再无半分那日暴发户的张扬,他衣衫微微有些凌乱,脸上满是焦急与徨恐,活脱脱一个遭了难的倒楣商人。
不等钱有为发作,沉励行便抢先一步道:“钱大人,出大事了!我们的盐引在客栈里被人偷了!”
这一出,直接把钱有为满肚子的怒火给憋了回去。他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是真的,大人!”沉励行满脸真诚,“昨夜我们歇在客栈,今早起来,装盐引的箱子就不翼而飞了!肯定是哪个天杀的贼,偷了我们的盐引,拿出去胡作非为,才搅得这市场天翻地复!大人,您一定要抓住贼人,还我们一个公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