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励行听着他这一番歪理,竟一时无法反驳。他沉默了片刻,额角的青筋又开始跳动:“说得头头是道,可我去哪儿给变个夫人出来?”
“这还不简单!”墨影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百花楼的姑娘,揽月阁的清倌人,不都行吗?主子您一句话的事儿,她们肯定乐意至极。”
沉励行闻言,终于忍无可忍,给了他一个冷飕飕的白眼:“你当王师爷真是个瞎子?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就算洗干净了身上的胭脂气,那股子媚态也是刻在骨子里的。一开口,一抬眼,寻常人家的妇人哪有那般风情?一眼就能被瞧出底细,到时候是去演戏,还是去给自己找笑话?”
墨影顿时噎住了。他抓了抓后脑勺,也犯了难。
是啊,青楼女子不行,那良家妇女……上哪儿去找个胆子这么大,还信得过的?
他家主子这纨绔子弟的名声在外,可那都是逢场作戏。平日里流连花丛,却从未真跟哪个姑娘有过什么首尾。这偌大的京城,一时间,竟还真找不出一个能来扮演夫人的合适人选。
争论到最后,沉励行一个字都懒得再跟墨影多说。他只觉得额角那根青筋突突地跳,再由着这家伙胡说八道下去,自己迟早要被气得英年早逝。
他扯了扯脖子上那俗不可耐的金锁:“把这些东西都包起来,付钱,走人。”
“好嘞!主子您就瞧好吧!”墨影得了令,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赏,喜滋滋地招呼掌柜打包。那堆金玉俗物,他是一件没落下,全当宝贝似的捧着,生怕磕了碰了。
回到国公府,沉励行连看都没看墨影和他怀里那堆“行头”一眼,径直换下身上那件扎眼的锦袍,便一头扎进了书房,显然是眼不见为净。
墨影抱着那一大包衣物首饰,看着主子紧闭的书房门,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他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偏厅,这才想起晚膳还没着落,便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
“夫人……上哪儿找个胆子大,还信得过的夫人呢?”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满脑子都是这桩天大的难事,压根没看前方的路。
长廊拐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端着托盘匆匆走来。
“啊!”
“砰”的一声轻响,墨影只觉得撞上了一团柔软,紧接着便是女子的惊呼。他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一揽,将那摇摇欲坠的身子连同差点飞出去的托盘稳稳扶住。
怀中的人正是春桃。她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惊魂未定,一抬头见是墨影,顿时柳眉倒竖,气鼓鼓地嚷道:“你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睛啊!”
她对墨影这个统领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态度,还是平日里墨影是有了名的好脾气,除了工作时间,其他时候都是插科打诨,跟府里的人关系也都处的不错。
“抱歉抱歉!”墨影赶紧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是我的不是,你没伤着吧?我方才在想事情,一时入了神,实在对不住。”
春桃揉了揉被撞得有些发麻的骼膊,见他态度诚恳,气也消了大半,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墨影看着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问道:“哎,春桃,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春桃警剔地看着他。
“你认不认识什么姑娘?”墨影挠了挠头,努力组织着措辞,“就是要那种,胆子特别大的,长得又顶顶漂亮,心思还得细,最要紧的是,嘴巴严实,绝对可靠的!”
春桃闻言一愣,歪着头想了想,这条件一条条比对下来,她脑子里立刻就冒出一个人影。她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我们世子妃吗?”
“不行不行!”墨影的脑袋摇得象拨浪鼓一样,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绝对不行!”
这反应也太大了些。春桃疑惑地盯着他,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审视:“什么不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好奇道,“你想找女人?”
“哎呀你想到哪儿去了!”墨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澄清,“不是我!是我家主子!”
这话一出,春桃更是震惊得瞪大了眼睛:“二公子?他要成亲了?天呐,他竟然肯收心了?!”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京城那帮姑娘的芳心怕不是要碎一地了!
“不是成亲!”墨影见她越猜越离谱,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这事儿根本解释不清,“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是桩顶要紧的差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放弃了解释,只最后叮嘱了一句:“总之,你要是真认识别的合适人选,记得给我说说!”
说完,也不等春桃再问,便摇头晃脑地走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春桃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墨影远去的背影,方才那一番没头没尾的对话在她脑中盘旋。
她也想不通,但想到之前钟毓灵的嘱咐,转身快步朝着清晖院的方向走去。
清晖院内,烛火微晃。
春桃将托盘往桌上一放,随即快步走到钟毓灵跟前。
“世子妃,奴婢方才碰见墨影统领了!”
钟毓灵正临窗看着一盆新开的墨菊,闻言连头都未回,只淡淡地“恩”了一声。
春桃有些着急,将方才拐角处那番没头没尾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学了出来:“他问奴婢认不认识胆子大、漂亮、嘴又严的姑娘,说要给二公子办一桩顶要紧的差事!”
听到“姑娘”二字,钟毓灵捻着花瓣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眸光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清亮。
只停顿片刻,她便站起身:“备好的晚膳先温着吧。”
春桃一愣,下意识地问:“世子妃,您要去哪儿?”
“去找沉励行。”
话音刚落,人已经迈出了门坎,头也未回。
沉励行此时正在书房,对着一卷舆图凝神,听见门被推开的轻响,以为是墨影,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又怎么了?”
“听说二公子要找个姑娘办差?”
温软的女声响起,沉励行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钟毓灵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她走到了书案前,静静地看着他。
沉励行先是一怔,随即眉头便拧了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墨影这个大嘴巴。”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索性也不再隐瞒,将手中的朱笔往笔架上一搁,“不错,要去会那个新上任的漕运盐使。身边没个内人跟着,不象那么回事,容易惹人怀疑。”
钟毓灵微微点头。
“我来扮。”
沉励行愣住了:“你?”
钟毓灵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径直道:“第一,你我如今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知根知底。我不会害你,你也不必防我。第二,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泄密的风险。由我出面,便不必再将第三人卷进来。”
“第三……”钟毓灵微微一顿,唇边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扮了十几年的傻子。论演戏,这京城里怕是没几个比我更在行。”
沉励行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盯着钟毓灵,片刻后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朝她走来。
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热了起来。他停在钟毓灵面前,垂眸端详着她。那目光象是在审视一件货物,从她素净的脸庞,到她纤细的脖颈。
钟毓灵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背脊下意识地绷紧,但她没有退。
她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缩,只有一片坦然。
四目相对,反倒是沉励行先败下阵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错开了视线。那股迫人的气势,也在这一瞬间悄然散去。
“我考虑考虑。”
他转身回书案后,丢下这么一句。
钟毓灵也没再多言。
她微微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门“吱呀”一声合上,将那抹纤细的身影与一室烛光隔绝开。
沉励行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幽暗深邃,辨不清情绪。方才她抬起下巴时那双清亮又坦然的眸子,还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扮了十几年的傻子……
这京城里,的确没几个比她更在行。
而且,若是做他“夫人”。
沉励行眸色幽暗,相比较那些女子的接触,他似乎更能接受她一些。
两日后。
“旧盐引要作废”的消息,就象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大街小巷。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的窃窃私语,如今已是人尽皆知。那些手里囤积着旧盐引的商户们,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想要在最后的关头将手里的烫手山芋脱手。
漕运盐司衙门内,钱有为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师爷!还没打探到消息吗?这都两天了!外面都快传疯了!”他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炭盆,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灰。
王师爷苦着一张脸,连连作揖:“大人息怒!小的已经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去打听了,可宫里头一点风声都没有,兵部那边也说没接到任何公文。这事……实在是透着古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