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东市。
日头毒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味,那是成千上万流民挤在一起发出的酸臭。
巨大的高台,横亘在坊市正中。
没有仪仗。
没有奏乐。
只有几十口大黑锅,冒着腾腾热气。
孔鲋站在高台上。
他那身平日里极其珍视的短褐,此刻全是泥点子。
但他没空管。
他死死盯着台下那乌压压的人头,那一张张带着怀疑、惊恐、甚至仇视的脸。
“那是孔博士吗?”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咋穿得跟个乞丐似的?”
“嘘!别乱说!”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猛地挤开人群,跳到一块石头上。
他扯着公鸭嗓,指着高台大喊。
“乡亲们!”
“都看清楚了!”
“这哪里是发粮食?”
“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汉子一挥手,唾沫星子横飞。
“朝廷嫌咱们读书人多事,嫌咱们百姓张嘴吃饭费粮食!”
“那锅里煮的,是断肠草!”
“是吃死人肉长大的妖物!”
“吃了就要断子绝孙!”
这话一出,象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轰!”
人群炸了。
恐惧,瞬间变成了愤怒。
“暴秦无道!”
“俺还没娶媳妇,俺不想断子绝孙!”
“砸了它!砸了这害人的摊子!”
“嗖!”
一颗臭鸡蛋,划过一道抛物线。
“啪!”
精准地砸在孔鲋的脑门上。
黄色的蛋液,顺着他苍老的脸皮往下淌。
腥臭无比。
“混帐!”
孔鲋抹了一把脸。
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他不是气自己受辱。
他是气这帮蠢货,居然把活命的神物当毒药!
“无知!”
“愚蠢!”
孔鲋一脚踹开面前的案几。
他冲到那口大锅前,甚至顾不上拿碗。
直接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抓起一坨滚烫的土豆泥。
往嘴里死命一塞!
“唔!”
滚烫。
软糯。
带着泥土芬芳的淀粉香气,瞬间填满了口腔。
他用力咀嚼,腮帮子鼓得象个仓鼠。
台下的百姓看傻了。
那个尖嘴猴腮的细作也愣住了。
不是说……有毒吗?
这老头怎么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架势?
“孔祭酒!给老夫留点!”
“滚开!这一锅是我的!”
“你个老匹夫,刚才那口是你多吃的!”
更让百姓们怀疑人生的一幕发生了。
台上那些平时满口“之乎者也”、走路都要迈方步的老博士们。
此刻全疯了。
他们为了争抢锅底那点土豆泥,竟然扭打在了一起。
淳于越骑在一个老博士身上,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个土豆往嘴里塞。
那吃相。
比三天没吃饭的流民还要凶残。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细作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脚背上。
如果是毒药……
这毒发的征状,是不是有点太香了?
“都给本公子闪开!”
一声奶声奶气的暴喝,通过铁皮大喇叭,震得人耳膜生疼。
赢子夜来了。
他坐在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悠哉悠哉。
身后。
三百锦衣卫赤着上身,嘿嘿直笑。
他们手里没拿刀。
抬着的是一口口巨大的油锅。
“架锅!”
“烧油!”
赢子夜小手一挥。
“轰!”
烈火遇上干柴,火苗窜起三尺高。
锅里的油,开始冒泡。
赢子夜从怀里掏出两个鼓鼓囊囊的纸包。
那是系统的奖励。
神级孜然粉。
变态辣辣椒面。
他把那些切好的土豆条,一股脑倒进油锅。
“滋啦——!”
这一声响,仿佛是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白色的水汽升腾。
原本平平无奇的土豆条,在滚油里翻滚,迅速变成了金黄色。
赢子夜撕开纸包。
手腕一抖。
红色的粉末,褐色的颗粒,象一场雨,落入油锅。
下一秒。
霸道。
蛮横。
不讲理。
一股前所未有的复合香气,以此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核爆般扩散!
那是油脂的焦香,混合着孜然的异域风情,再加之辣椒的狂野刺激。
对于这群还在吃水煮野菜、连盐巴都舍不得放的秦朝百姓来说。
这是降维打击。
这是嗅觉上的核武器!
“咕咚。”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雷鸣。
那个尖嘴猴腮的细作,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没用。
口水顺着指缝,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他的胃在痉孪,在咆哮,在向大脑发出投降的信号。
太香了。
这也太香了!
如果是毒药,那就毒死我吧!
赢子夜看着下面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他笑了。
笑得象个拿着棒棒糖诱拐小孩的恶魔。
他举起大喇叭。
“想吃吗?”
台下几千个脑袋,整齐划一地点头。
象是磕头虫。
“简单。”
赢子夜从油锅里捞出一把金黄酥脆的薯条。
那热气腾腾的样子,看得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不要钱。”
“也不要命。”
“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赢子夜指着那个细作的方向。
“不管是谁。”
“只要大声骂一句:六国馀孽生儿子没皮眼!”
“这把薯条,就是他的!”
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细作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是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杀人诛心!
“怎么?不愿意?”
赢子夜抓起一根薯条,放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
简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骂!”
一个流民冲了出来。
他饿了三天了,只要能吃上一口,别说骂人,杀人他都干!
“六国馀孽生儿子没皮眼!全家死绝!”
赢子夜一挥手。
“赏!”
一大勺炸得金黄流油、撒满辣椒孜然的薯条,倒进了那个流民破烂的碗里。
流民抓起一根塞进嘴里。
瞬间。
他哭了。
那是幸福的泪水。
“好吃!太好吃了!这要是毒药,老子下辈子还要吃!”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来!”
“六国馀孽不得好死!”
“那帮复辟的孙子,生下来就该喂狗!”
谩骂声,如同海啸。
一浪高过一浪。
那个细作夹在人群里,被人挤得东倒西歪。
周围全是谩骂声,全是咀嚼声,全是那该死的香味。
他的肚子叫得象打雷。
终于。
他的心理防线崩塌了。
为了这口吃的。
主公,对不住了!
细作猛地举起手,面容扭曲,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项梁老贼生儿子没皮眼啊!!!”
“给我一份!给我一份!”
赢子夜坐在高台上,晃着小腿。
听着这漫天的叫骂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民心?
这就叫民心。
只要给口吃的,这帮百姓比谁都实在。
……
远处。
最大的酒楼,二层雅座。
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但那股无孔不入的香味,还是钻了进来。
“咔嚓。”
一只精致的白玉酒杯,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项庄站在窗缝后。
他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看着下面那些疯狂辱骂项氏一族的百姓。
听着那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诅咒。
特别是那个骂项梁生儿子没皮眼的……正是他派出去的死士!
“赢!子!夜!”
项庄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指节发白。
杀意,如同实质般在房间里翻滚。
“此子不除。”
“我大楚,永无复国之日!”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份情报。
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民心可用?”
“哼。”
“只要杀了你这妖言惑众的小子。”
“这群愚民,依旧是我项氏手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