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朵莲花绽放,光华流转间,托出四个字——古今对话。
安王开始解释:“古今对话,即今人能否,以及如何准确把握古文论之真意。”
话音一落,众人眉头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这比第一题要深远得多,也艰涩得多。
顾离神色淡定,看了一眼身侧的罗韬,问:“有思路了?”
罗韬面有难色,低声道:“有了一些,只是杂乱无章。要理顺了,准确表述出来,还需再思量片刻。”
顾离轻轻点头,不再追问,他的目光越过罗韬,落在不远处的曹子羡身上,只看了一眼,便收了回来,随即,缓缓举手。
这一举动,尤如石破天惊。
“哦?顾离公子可是想好了?”安王眼中泛起兴致。
满座皆惊,这才多长时间?
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他便有了答案?
这等才思,未免太过骇人。
顾离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悠然开口:“古今对话,当承认隔阂与差异。孟子有言,以意逆志,是为知人论世。文辞或为障眼之物,难窥作者真意,此即为‘志’。故今人当以己之‘意’,所谓思想、体验,去逆推、迎受作者之‘志’。此其一。”
“其二,须知其人,论其世。不了解作者生平与其所处时代,便无从谈理解。此二者,已然明示古今之间存有距离,需以法度弥合。”
“此外便是‘以意逆志’,已经肯定我辈今人,在理解中的参与。至于此种参与是否合理,则有‘诗无达诂’之说。此言出自经学,意为对《诗》并无一成不变之解。这便从学问的根源上,为理解的多样与开放,提供了依据。”
“是以,我以为,今人解古文,其‘有效’与否,不在于是否与那‘本真意义’丝毫不差,而在于所作之解释,是否言之成理,是否有据可考,是否能自圆其说。”
一番话说完,条理分明,逻辑清淅。众人尚在品味其中深意,来不及惊叹。
而后,一道身影站起,正是燕北刀。
燕北刀说:“顾离公子所言极是,在下稍作补充。”
顾离见状,颔首示意。
“古今对话,其精要在‘得意忘言’。庄子有云,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此可将理解分为三层:言、象、意。”
“言,语言文本,不过是渡河的舟筏,其目的是为了抵达彼岸,获得‘象’,即文辞所构筑的形象与画面。”
“象,亦是工具,其目的是为了勘破表象,获得其后的精神内核,此即为‘意’。”
“一旦得了‘意’,舟筏、桥梁皆可舍弃。故而说,得意便可忘言,得象便可忘言。此论,极大解放了读者。它强调理解的终极,在于把握精神实质,而非拘泥于字句本身。这为我等今人,创造性地诠释古文论,打开了一扇大门。”
燕北刀话音刚落,满场赞叹之声四起。
“妙啊,顾公子高屋建瓴,燕公子深入浅出,珠联璧合!”
“今日这玉兰诗会,怕是要成一段佳话了!”
赞叹声中,一些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向了曹子羡。
顾离与燕北刀已然发言,按理来说,该轮到他了。
“那个,我要那个芙蓉糕。”
湖面上,有小舟状的青瓷食盒载着茶点瓜果,顺着水流缓缓漂过亭榭。
曹子羡侧着身,探手去取水上流转的食盘。
安无恙盯着水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小手不停地指点,曹子羡便精准地从数个盘子中取来那一碟。
“这个,这个梅花饼也好漂亮。还有那个,那个菱角酥看着也好吃。哎,那边那个水晶饺,快漂过来了!”
安无恙捻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又指向别处。
曹子羡不言不语,只是顺着她指点的方向,手臂探出,收回,一碟碟精致茶歇便落在了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桂花糖蒸栗粉糕,玫瑰馅的山楂卷,浇了蜜汁的烤奶酪,还有一小碗冰镇的杏仁豆腐。
安无恙一盘接着一盘,吃得不亦乐乎,胃口好极了。
在场的文人雅士看到这一幕,总算是明白,方才那些茶歇为何一露面,就不见踪影。
曹子羡不停“投喂”,林知盈则闭目养神,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白袍僧人见状,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曹子羡!”
一声怒吼,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罗韬霍然起身,怒视着那个还在递送点心的背影。
曹子羡动作一顿,回过头,望着茫然的众人,问:“该我了?”
“你若是实在不会,大可以直接言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何必在此故作姿态,装傻充愣?”罗韬面色铁青,出言讥讽。
他这一开口,湖畔的读书人也跟着鼓噪起来。
“就是,快些说吧,我等还等着后面的题目呢。”
“若是不通此道,便早早认输,莫要在此耽搁大家的时间。”
“一个抄录文书的小吏,能懂什么古今对话,莫不是连题目都听不明白吧?”
催促声,嘲笑声,不绝于耳。
曹子羡将一碟水晶饺放在案上,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诗也好,文也罢,皆为历史长河中的暂时之物。将其放在与一定的历史联系中来处理,方为正途,这便是方才顾离所引用‘知人论世’,此言有理。”
众人一怔,没想到他一开口,竟是先肯定了顾离的说法。
曹子羡话音一转:“不过,历史语境,难以完全复原。历史真相,常被偶然性的尘埃所屏蔽。若想窥得一丝旧时样貌,便需通过发现其内部规律重构语境。”
“此举,意在明示,今人绝无可能绝对地、完整地还原古人之义。所能做的,不过是通过对规律的分析,一步步逼近那所谓的本真。”
“此外是今人之阐释,我辈的目光,应当从外部的世界、从作者的生平,更多地转向美学本身。古今对话,从来不是被动地复原,而是主动地激活。是以今时今日之问题意识,去叩问古时圣贤之文章真义。古义不活,则对话无从谈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话音落定,湖面一片死寂。
顾离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观点新颖,还有一些闻所未闻的词句,片刻后,他轻微地点头,表示赞许。
“胡说八道,什么激活古义,不过是为自己的曲解找借口罢了、”
“他一个小吏,哪来的这番见识?我看,肯定是作弊了!不知用什么手段,提前骗得了题目。”
“此人阴险得很,你们没发现吗?他从未主动发过一言,只是跟在顾公子和燕公子之后。这番话,不过是将前面二人的论点东拼西凑,剽窃糅合而成,再换个说法讲出来罢了!”
“对,他就是个拾人牙慧的窃贼!”
饶是如此,无人愿意肯定他。
他们自诩才学之士,在他们眼中,一个身份如此低微之人,怎能有这般远超于他们的见地?
曹子羡听着众人的非议,脸上不见恼怒,反而勾起展颜一笑。
嘈杂中,最后一朵莲花悄然绽放。
光华散尽,又是四个大字——情理关系。
情与理,孰轻孰重,如何相处?
这是文人骚客永恒的命题。
众人立刻停止了攻讦,开始凝神思索。
这一次,连顾离的脸上,也流露出了明显的困色。
就在这时,一只手,不急不缓地举了起来。
是曹子羡。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于他。
曹子羡环视全场,从安王,到顾离,再到燕北刀,最后扫过湖畔所有的读书人。
“各位,我不是一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玉兰诗会的开始,已经有一会儿了。”
“现在,请大家停止思考。”
“因为,你们想的所有答案,我接下来,一定会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