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清楚,从陈旅长将那份电报发往总部的那一刻起,赌局就已经开盘。
没有退路。
他胸膛里那颗因后怕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此刻反而沉寂下来。
他转向指挥部内那群兀自沉浸在狂喜与后怕中的干部,声音不大,却瞬间抽干了屋内所有的温度。
“传我命令!”
这一声,让所有人的表情凝固。
“所有连队,一级战备!”
“通讯连,锁死总部和旅部频段,最高等级监听!”
“后勤处,立刻分发双份弹药基数,三天干粮!”
林毅的目光扫过地图上“东头寺村”的位置,再无半分留恋。
“命令!”
“除各村镇必要的留守人员外,第四军分区主力”
“倾巢而出!”
整座东头寺村的根据地,被这道命令瞬间引爆。
凄厉的集合号声撕裂夜空。
无数扇门被猛地撞开,战士们从梦中弹起,没有一句废话,在各级干部野兽般的嘶吼中,穿衣、打背包、领取弹药。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不到一个小时。
村外的开阔地上,黑压压的人群凝固在黑暗里。
除了武器装备偶尔碰撞的闷响,和数千人压抑的喘息,再无一丝杂音。
林毅大步走到队伍前,寒风卷起他的衣角。
“王虎!”
“到!”
第一支队支队长王虎的吼声带着血腥味。
“你率第一支队,为左翼!沿丹河东岸,向长治方向穿插!”
“明日凌晨四点前,抵达长治城东五里处,潜伏!”
“是!保证完成任务!”
“王大壮!”
“到!”
第二支队支队长王大壮跨步出列,脚下的大地都震了一下。
“你率第二支队,为右翼!走山路,向长治城南迂回!”
“同样是凌晨四点,给老子死死钉在城南十里坡!”
“是!首长放心!”
“炮营、直属队、侦察营,随我居中策应!”
“三路大军,把长治城给我夹碎!”
命令下达完毕,林毅的目光移动,最终落在了队列一侧。
那支部队的杀气,尤为不同。
是秦时月的川军独立支队。
“秦时月!”
“到!”
秦时月一步踏出,身板挺得能崩断钢丝。
林毅盯着他,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
“秦支队长,我有一个更艰巨,也更重要的任务。”
“要交给你和你的川军弟兄。”
秦时月的瞳孔里,瞬间窜起两团火。
他浑身的骨节都在噼啪作响,那股子被压抑了太久的战意,几乎要从身体里爆出来。
“首长请讲!刀山火海,眉头我都不带皱一下!”
“好!”
林毅的手指向地图上长治城的西北方向。
“我要你部,带上所有轻重机枪和一部分迫击炮,轻装简行,提前走!”
“你们都是山地里的好手,不走大路,翻山越岭,给我插到长治城的西侧和北侧!”
“任务只有一个!”
“堵死鬼子往太原方向逃跑的所有路!”
“我要你把那里变成一个死口袋,连只苍蝇都不能飞过去!”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穿插任务。
背着重武器翻山越岭,孤军深入,直面日军最精锐的突围方向。
指挥部里,不少干部的脸上肌肉都在抽搐。
这哪是任务,这是送死!
然而,秦时月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迟疑,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这是信任!
是林首长把最硬的骨头,留给了他们这帮没人要的“烂部队”!
这是用血,挣回尊严的唯一机会!
“首长!”
秦时月猛地一捶胸口,发出擂鼓般的闷响,对着林毅吼出了他的军令状。
“我那千把个川娃子,要是放跑了一个小鬼子”
“我秦时月,提头来见!”
“出发!”
林毅的手臂,重重挥下。
三千多人的大军,化作三股沉默的黑色洪流,被黑夜彻底吞噬。
林毅端坐马背,心神沉入脑海。
后勤统筹与协同牵引两大技能,疯狂运转。
在他的视野里,行军序列不再是模糊的人流。
而是无数条精确到秒的数据。
士兵体力消耗曲线、骡马负重临界点、火炮在不同坡度下的最佳牵引方案
他的大脑,将整支部队变成了一台严丝合缝的杀戮机器。
一个命令由传令兵低声传达。
一支队伍立刻脱离大路,钻进山谷,行进速度凭空提升了三成。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他们必须赶在日军第36师团对黄崖洞动手之前,在长治,点燃一场足以烧穿山西的滔天大火!
“报告!”
一名侦察兵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声音压得极低。
“前方三里,发现鬼子巡逻队,一个小队,正朝我们过来!”
“干掉他们!”王虎的手已经摸向了枪柄。
“不。”
林毅抬手,制止了他。
黑暗中,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放他们过去。”
“什么?”王虎的脑子没转过弯。
“首长,这”
“让他们回去报信。”林毅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告诉长治城里的藤野秀树,他发现的,只是一群不值一提的耗子。”
“我们要做的,是在他安稳的睡梦里,拧断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
长治城南,那家棺材铺的地下密室。
代号海棠的女人,指尖在电报上“强攻长治”四个字上,微微一顿。
她不理解。
这道命令背后,是何等的疯狂与自信。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配合。
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为城外的大军,送上一份“大礼”。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墙壁夹层中,一个油布包裹的牛皮纸袋上。
她抽出里面的几十张卡片。
长治城内,所有伪军军官与日方要员的资料,都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一张张卡片上缓缓滑过。
最终,停在了一张卡片的顶端。
姓名:黄德贵。
职务:皇协军长治守备团团长。
资料:贪财好色,欺下媚上,城内房产、相好甚多。
海棠的视线跳过了这些平平无奇的信息,死死定格在卡片最下方,那一行用红色墨水标注的备注上。
“其独子,黄小明。”
“三年前,因冲撞日军军车,被当街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