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伦虫族对奥菲斯星区的入侵,并非一场同步降临、均匀复盖所有世界的灭绝风暴。这支可怖的银河天灾,其行动模式深植于超越个体生死的蜂巢意识,如同滴落在星际图卷吸水纸上的浓稠墨汁,其致命的黑暗首先从星区最遥远、最缺乏防备、也最容易被帝国官僚机构冗杂文档所遗忘的边缘地带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蔓延。而齐岳所控制的星域,正因为其战略位置恰好处于奥菲斯星区的边缘前沿,如同伸向黑暗海洋的岬角,反而首当其冲,以密集的炮火和冰冷的钢铁壁垒,迎来了这场毁灭风暴的第一次正式撞击——这正是第37章中,刻耳柏洛斯星系那场钢铁与血肉碰撞的宏观背景。与此同时,一种比虫群物理推进速度更快的、无形的瘟疫——恐慌——正沿着尚且残存的航运路线和时断时续的通信频段,以指数级的速度向着星区内陆那些刚刚经历内战创伤的内核世界疯狂扩散。
最先从星区版图上被彻底抹去的,是那些真正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世界。它们或许在星区文档中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如xp-8873),甚至连个象样的、能被导航者家族记住的名字都未曾拥有。这些地方通常是依靠有限自动化设备维持的、人口不过数万的稀有矿产采集哨站,哨站居民终日与震耳欲聋的钻探声和漫天粉尘为伴;或是创建在冰冻星球极地、仅能依靠地热维持基本运转的深空观测点,学者们在极度孤寂中监测着虚无的宇宙背景辐射;亦或是人口稀少、仅仅能向附近星系提供些许易腐农产品的农业前哨,农夫们年复一年地照料着脆弱的人造生态圈。它们的存在本就脆弱得象风中残烛,与星区主体的联系时断时续,往往几个标准月才会有一艘破烂的补给船路过,带来有限的给养和来自“文明世界”的早已过时的消息。
当虫群那无形的阴影,伴随着亚空间被扰动的微弱涟漪,悄然掠过这些孤立无援的世界时,几乎没有在宇宙的喧嚣中激起任何象样的波澜。它们的通信静默来得突然而彻底,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由纯粹贪婪构成的巨口悄然吞噬,连一丝求救的电磁波馀烬都未曾留下。没有撕心裂肺的、向帝皇或星区总督的求救信号,没有英勇但徒劳的最后战斗记录,甚至没有通常空间站或被遗弃飞船在暴力摧毁时会产生的、标志性的爆炸能量信号峰值。只有在很久以后(如果奥菲斯星区还能有幸拥有“以后”的话),某些尚且勉强运转的帝国深空监听站或齐岳的“幽灵”侦察舰在回顾历史数据时,才会惊恐地发现,代表该星系微弱生命热信号、通信载波和文明痕迹的能量签名,在某一个精确到秒的时间点后,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彻底归于冰冷的、与周围虚空无异的死寂,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任何生命,从未响起过机器的轰鸣或孩童的啼哭。这些世界的无声陷落,为远道而来的虫群提供了最初、也是最容易获得的生物质补给,如同正式盛宴前的开胃小菜,也让这支恐怖的吞噬大军得以在星区的阴影边缘悄悄积聚力量,调整其生物兵器,以适应本地星域的具体环境。
随着虫群触须的进一步深入,一些稍具规模、但在经历了五年残酷内战后同样千疮百孔、缺乏强大防御的边缘世界开始遭殃。这些世界或许因为地理位置偏僻或资源相对贫瘠,在内战中侥幸保持了尴尬的中立,或幸运地未被主力战火的铁蹄直接践踏,从而保存了部分基本的社会结构和行政管理能力。然而,它们那贫弱不堪、装备老旧、缺乏训练的行星防御部队,以及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仅由几艘老旧巡逻艇组成的太空力量,在泰伦虫族那纯粹为毁灭而生的舰队面前,如同纸糊的墙壁般不堪一击。
齐岳部署在控制区外围的、涂有先进吸波材料、具有高级隐形功能的“幽灵”级侦察舰,如同最冷静也最无情的观察者,冒险抵近这些沦陷区的边缘,传回了清淅而令人不寒而栗的影象资料:
在一颗被称为“维斯塔-iii”的农业世界,其轨道上唯一一座锈迹斑斑、年代久远的防御平台,平台上的哨兵或许还在打着哈欠,盯着单调的雷达屏幕。当虫群生物舰那巨大的阴影笼罩过来时,平台仅有的几门点防御激光炮台徒劳地射出稀稀拉拉的光束,打在厚重几丁质甲壳上只激起微不足道的涟漪。紧接着,一艘体型庞大的吞噬者巡洋舰前端如同巨口般的生物等离子炮聚合起惨绿色的光芒,一次齐射,那座平台便在无声的真空中化为一团剧烈膨胀的、夹杂着熔融金属和人体残骸的扭曲垃圾云,碎片如同葬礼上抛洒的纸钱,缓缓飘散。随后,如同死亡之雨般的孢子囊,拖着生物推进器产生的黏液轨迹,密集地穿透大气层,坠落在曾经麦浪翻滚的平原、果实累累的果园和宁静的乡村。紫红色的、具有活性和强烈腐蚀性的吞噬性菌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如同活物般蠕动前行,所过之处,无论是金黄的麦秆、葱郁的森林、惊恐奔逃的牲畜还是砖石结构的城镇,都被迅速复盖、分解、吸收,最终化为菌毯本身增厚的一部分。侦察舰的高精度红外传感器显示,整个星球的地表温度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代表生命的热信号如同退潮般急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代表有机质被大规模腐败、转化和吸收的、异常冰冷的生物能量特征,整个星球仿佛在几个标准日内就“死去”并开始“腐烂”。
在另一颗名为“赫卡特-主星”的矿业世界,当地的统治者——一个依靠控制水源和空气分发权而维持权力的小军阀——试图利用环绕行星的、由采矿废料和天然岩石构成的密集小行星带进行游击抵抗。几艘临时加装了装甲板和粗劣激光钻机的采矿船,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在巨大的岩石间穿梭,试图进行骚扰。然而,虫群舰队中特有的、体型修长、关节异常灵活、适应复杂空间环境的刀锋掠食舰,如同深海中的幽灵鱼群,以违反物理直觉的敏捷在陨石间穿梭,其发射的酸性孢子团和骨刺精准地找到并蚀穿、撕裂了每一艘抵抗的船只。星球最后的通信是一段充满绝望静电噪音的尖叫,伴随着背景里金属被撕裂和某种粘稠液体喷溅的声音:“它们……它们不在乎撞击!它们在石头里游泳!帝皇啊,救救我们……” 随后,通信频道便被永恒的死寂接管。
这些规模稍大、与星区尚有联系的世界的陷落,终于产生了可以被星区内陆那些尚未完全瘫痪的监测网络捕捉到的“涟漪”。不再是彻底的、令人不安的静默,而是断断续续、充满绝望哀嚎和扭曲杂音的求救信号,信号强度迅速衰减,直至消失。同时,远程天文望远镜观测到这些星系的引力场在短时间内出现了极不自然的轻微扰动,背景能量特征也发生了剧烈波动,随后便如同被掐断电源般彻底熄灭。恐慌,这种比任何已知病毒都更具传染性、更能瓦解秩序的情绪,开始像被点燃的磷粉一样,通过那些侥幸逃脱的、船壳上带着腐蚀痕迹和船员脸上刻满创伤的商船、残存的官方通信频道中语无伦次的报告、以及在地下信息网络中飞速滋生的谣言,向着星区内部刚刚遭受内战揉躏的内核世界疯狂传播。
在星区名义上的首府,饱经五年战火、至今仍处处断壁残垣的塞卡罗斯主星,星区总督弗拉基米尔·洛克刚刚动用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威望和一支同样伤痕累累的忠嗣学院卫队,勉强镇压了几处因饥荒和彻底绝望而在巢都底层掀起的、如同癫痫般的小规模叛乱。他正坐在那间曾经华丽、如今却布满激光灼痕和弹片刮痕的办公室里,窗外是依旧不时升起缕缕黑烟的巢都景观。他焦头烂额地试图从一堆关于巢都结构稳定性堪忧、合成淀粉膏原料断绝、以及忠诚派军队要求补给的糟糕报告中,理出一丝重建秩序的头绪。就在这时,来自遥远边缘世界的、如同墓穴寒气的可怕消息,悄然抵达了他的宫廷。
起初,只是零星、模糊得令人下意识拒绝相信的报告,由某些面色惨白、眼神游离的导航者家族代表,或是衣衫褴缕、身上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的商船船长带来。他们语无伦次,双手颤斗地描述着“无法识别的异形舰队,其舰船是活着的!”“巨大得象小行星一样的生物舰船,喷吐着绿色的火焰!”“吞噬一切的紫色潮水,连钢铁和石头都能融化!”。很多人,包括洛克总督本人及其身边那些同样被内战折磨得疲惫不堪、疑神疑鬼的顾问,都倾向于认为这是内战溃兵在创伤后产生的集体幻觉、是失去地盘的太空海盗为劫掠而散播的谣言,或者是某个阴魂不散的混沌信徒势力(也许是克伦法官的残党)玩弄的新诡计,旨在扰乱他们本就脆弱得如同玻璃般的恢复工作。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边缘世界——尤其是那些曾经在内战中向他表示过忠诚、定期缴纳十一税的世界——一个接一个地,如同被黑暗中无形巨兽叼走般彻底失联,官方通信频道里只剩下仿佛永恒不变的、令人心慌的静电噪音。更致命的是,一些拼死从沦陷区边缘逃出来的、船壳上带着明显生物酸性腐蚀痕迹和撞击凹痕的商船,带来了船长和船员们亲眼所见的、细节详尽的恐怖描述,以及某些胆大船员用个人手持设备抢拍到的、虽然模糊抖动但依旧能看出非自然生物形态的骇人影象。恐慌,这股压抑已久的力量,再也无法被任何官方声明或武力威胁所压制。
消息像真正的瘟疫一样在塞卡罗斯巨大的巢都层级中蔓延。本就因内战而价格飞腾的合成食物和洁净水价格再次飙升到了荒谬的程度,黑市上武器、燃料和能够进行亚空间跳跃的飞船“船票”的价格达到了只有顶层贵族和巨富商人才可能负担的天文数字。巢都底层,流言如同毒气在通风渠道中扩散,有人说那是帝皇对兄弟阋墙、生灵涂炭的最终惩罚,有人说那是来自亚空间的恶魔换了更可怕的形态,更有甚者,在绝望的驱使下,开始秘密崇拜起那未知的吞噬者,举行黑暗的仪式,祈求能通过奉献换取自身活命的机会。一股无法遏制的逃亡暗潮在社会的各个阶层涌动,凡是拥有哪怕一艘破旧运输船、甚至只是一个能塞进救生舱的富裕家庭,都想方设法、不惜倾家荡产也要离开这个在他们看来注定毁灭的世界。
洛克总督被迫做出反应,但他手中可打的牌少得可怜,且张张都是烂牌。他将那支本就虚弱不堪、舰船带伤、船员士气低落至谷底的星区海军残部,像撒胡椒面一样,悲壮而又徒劳地分散派往几条主要航道的关键节点,试图创建一条聊胜于无的预警线,并象征性地展示总督府仍在履行职责。但这—举措不仅未能安抚惶惶人心,反而进一步削弱了内核世界本已摇摇欲坠的防御力量,并且让那些被派往未知黑暗前沿的舰队官兵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绝望之中,逃亡和哗变的事件时有发生。塞卡罗斯上空弥漫着一种比战后废墟更加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末日将至气氛,昔日的权力斗争、贵族虚荣和帝国荣耀,在赤裸裸的、关乎种族存亡的生存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和微不足道。
就在整个奥菲斯星区陷入越来越深的恐慌、混乱和各自为战的绝望之际,齐岳控制的星域,尤其是最前沿的刻耳柏洛斯星系,已经与泰伦虫族的先遣部队展开了长达数周、激烈而残酷的交火——这正是第37章所详细描绘的,那场发生在“冥府之门”的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这里的战斗景象,与边缘世界无声的湮灭和内陆星域那种遥远的、无组织的、基于本能恐惧的恐慌截然不同。它是炽烈的、高度组织化的、创建在绝对理性、先进科技和严密逻辑基础上的正面抵抗。齐岳强大的“守护者”舰队、如同磐石般的轨道要塞、以及行星地表那些沉默却致命的重型防御数组,共同构成了一道迄今为止虫群疯狂冲击尚未能逾越的坚实壁垒。密集如雨的光矛齐射、计算精准的宏炮复盖、以及针对虫群适应性而不断调整的战术,死死地抵住了虫群向星区内部丰饶世界推进的最锐利锋芒。这里的战斗没有歇斯底里的呐喊,只有引擎的轰鸣、武器的嘶吼和蜂群网络中海量数据冷静交换的细微电流声。
对于陷入绝望的星区内陆而言,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如走私者网络、逃亡的导航者、甚至是被干扰的亚空间通信碎片)零星传来的、关于穆斯俄斯方向存在“激烈抵抗”和“防线依然稳固”的消息,成为了这片迅速蔓延的黑暗绝望中唯一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光亮,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尽管官方渠道(主要是塞卡罗斯总督府)出于复杂的政治原因(承认边缘总督的强大等于否定自己的合法性)、根深蒂固的官僚惰性和固有的不信任,对此讳莫如深,甚至斥为动摇军心的异端谣言,但一些消息灵通的贵族、绝望的商船船长以及残存的、尚有理智的帝国海军军官,开始将目光投向了这片位于星区边缘、传说中由“卢修斯总督”统治的星域。一股细小的、但持续不断的难民船和受损帝国船只的流亡潮,开始冒险穿越变得危险异常的星域,依靠着残缺的星图和缈茫的希望,向着这个据说仍在坚持战斗的方向艰难前行。
齐岳通过遍布星区的“幽灵”侦察舰和深空监听网络,冷静地观察着星区范围内恐慌的蔓延和边缘世界的陷落。他比困守孤城、信息闭塞的塞卡罗斯洛克总督更清楚地了解虫群入侵的全貌和模式。他知道,虫群的入侵是阶梯式、波浪形的。边缘世界的迅速陷落只是整个吞噬过程的开始,是主菜前的开胃点心。当它们消化吸收了这些边缘世界的亿万生灵和全部生物质,将其转化为更多的生物舰船、更强大的战士和更适应本地环境的特殊单位后,更庞大、更恐怖、如同银河级海啸般的主力舰队将会如同滚雪球一般,携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向着星区内部那些人口绸密、资源相对丰富的内核世界滚滚而来。他现在在刻耳柏洛斯星系抵抗的,仅仅是这场毁灭浪潮的第一波前锋,是虫巢意志伸出的第一根探路触须,其强度或许还不足未来主力的十分之一。
真正的、决定性的考验,是当吞噬了半个星区、体型和力量都呈几何级数膨胀的恐怖虫潮,最终兵临城下之时。奥菲斯星区的边缘正在被黑暗一点点啃食、消化,恐慌如同致命的孢子,随着星际风飘向心脏地带。而齐岳,则站在这道燃烧的火线的最前沿,用冰冷的钢铁、绝对的火力和缜密如钟表般的计算,冷静地丈量着这场银河天灾的威力,细致地分析着其战术模式、进化速度和弱点,并为即将到来的、注定更加残酷、规模更加宏大的最终战斗,做着不间断的准备、调整与优化。穆斯俄斯,这片曾经的帝国遗忘之地,如今已然成为决定奥菲斯星区乃至更广阔局域命运的关键堡垒,在无边的黑暗中,独自燃烧着不屈的抵抗火焰,静候着真正风暴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