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紧急救治”后,曾辉煌总算从“重伤”状态中恢复过来了。
脸色还有点发白,但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已经完全回来。
只能说,领导就是领导,喜怒无常,不可捉摸。
众人簇拥着他,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仿佛不是领导摔了一跤,而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
见曾总已无大碍,谭华生立刻板起脸,将矛头对准了巫山水站的站长马博洋,语气凌厉:
“你们平时是怎么做维护的?”
“安全工作到底有没有做到位?”
“地上的水渍不知道及时清理吗?”
“栏杆内部锈蚀这么严重,为什么没有提前防控预案?”
他这明显不是为了骂,而是为了在曾辉煌面前表态,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不得不说,谭华生真的把曾辉煌当祖宗了。
马博洋只能一个劲地点头认错,腰弯得几乎要折进尘埃里。
他心里实在憋屈。
那个位置,连日常维护人员都尽量避开,谁知道你曾辉煌发什么疯,非要跨过黄线,还在那里大放厥词,常年水花飞溅,地面怎么可能完全干爽,没有水渍?
这根本不现实。
至于栏杆内部锈蚀,他根本不可能提前知道了,谁没事掰开铁栏杆玩呢,但他只能连声应承:“是是是,我们检讨,立刻整改!”
领导说你错,你肯定错了。
“立刻组织人手,对全站所有护栏进行安全大排查,要一根一根地查,不要放过任何一处,明白吗?”谭华生下了死命令,真是咬牙切齿那种。
马博洋跟小计啄米地回答:“明白,我回去立刻落实,全面排查,保证不放过一个死角。”
这边训完了马博洋,谭华生又弓着腰凑到曾辉煌面前,脸上堆满了愧疚:“老领导,是我失职,严重失职!安保检查不到位,让您受惊了。”
狗腿子真能舔。
曾辉煌摆了摆手,语气看似平淡,却带着敲打的意味:“行了,别大惊小怪了,不过这是个教训,我们搞水利工程的,安全是天,安全是地,一根小小的栏杆,别看不起眼,可能反映出大问题,说明你们平时安全意识淡薄,安全履责严重不到位,这思想上的‘栏杆’要是锈了,比这铁栏杆更危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又十分有水平,林琛在一旁真是受教匪浅,打算以后写一本小说,专门写他的语录得了。
“是是是,领导教训的是,我们一定深刻反省,汲取教训,从思想根源上找问题,在实践中着答案。”谭华生连忙接话,一套一套的,跟母猪一样。
终于感觉好象曾辉煌不是很在意,心情就放松了些。
一场意外显然打乱了原有节奏,参观计划草草结束,曾辉煌没了再指点江山的兴致,和水厂全体员工拍一个集体照吗,就乘车前往预定好的招待酒店。
车刚到山脚的一个转弯处,发现有石头堵路,几个人刚想落车去搬开石头,就有一人冲了出来举起一个牌子大喊:“曾辉煌,赔钱,还我公道。”“曾辉煌,你没口齿,你没人性,克扣我的工钱。”
“巫大强?”谭华生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上访老熟人,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不悦地瞪向林琛:“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找人看着他。”
巫大强,他就是巫大强,林琛心中一惊,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要是处理不好,他这个安全纠纷专员就要被处分了的。
虽然自己对专员位置不在乎,但面子不好看。
谭华生确实让自己找供水所的人看住他,但林琛根本没找,他小小一个专员,找谁,谁又会自己的话?而且腿长在别人身上,你一个供水企业凭什么限制别人的人身自由?
无可厚非,林琛确实轻视了这件事。
不过,归根结底,你谭华生,把这次的领导视察搞得如此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不就是明摆着让人来“拦驾”吗?
但林琛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面上不动声色,沉稳回答:“我马上去处理。”
“要快!”
话音未落,林琛已推开车门,动作迅捷而果断。
林琛叫上了两名公司安保人员一起快步上前,没有粗暴驱赶,而是第一时间挡在了巫大强与车队之间,形成一道人墙。
“巫大强,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你这样拦车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很危险的,而且曾辉煌根本不在这车里面,你这是做无用功。”
林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力量,试图控制局面,这都是在基层积累的经验,先不让他接触领导,一旦接触了,这些人会发疯。
可巫大强根本就不信,情绪异常激动,竟直接瘫坐在地,开始撒泼,悲愤地嘶喊:“正规渠道?俺找了无数次了,没用,曾辉煌,就是个骗子,反正你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赔钱,赔俺们的血汗钱啊。”
这家伙到底有啥冤屈,叫得这么的悲切,虽然林琛很想知道,但是今天明显不是时候,必须得把他先安抚好才行。
车内,副驾驶的曾辉煌面沉如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到,只是用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同时发出一阵冷哼。
谭华生听到心里有点害怕,又探出头来急切喊了一句:“林琛,先把他拖走,别挡路。”
“傻逼。”林琛心里烦躁,怼谭华生一句,现在其实最怕就是激怒这个巫大强,那就更难搞了。
不过谭华生在车里没听不见,还以为林琛回答“好的。”
这个时候唐欣也落车来了,走到林琛身边谨慎地问道:“什么情况,能解决吗,不行就报警吧。”
这种情况,她也遇到过很多次,基本没啥办法。
“应该不用。”看了唐欣那焦急的眼神,林琛俯下身,目光直视巫大强,摸出了一张身份证递给他,语气严肃而恳切。
“巫大强,这是我的身份证,你可以先拿着,我是公司指派的纠纷专员,专门负责处理你们反映的问题,你到时候来找我,跟找领导是一样的,我向你保证,你的事,我一定负责到底,但现在,你别在这里闹,你也听到了,我们可以报警,这样等警察以来,你除了把自己搭进去,没有任何好处,所以现在听我的,先让开,好吗。”
林琛的话斩钉截铁,柔中带硬,带着一种奇异的公信力,巫大强挣扎的动作微微一滞,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哪有人上来就给身份证的。
他真的懵了。
而且他上访这么多次,还真的没有一个人能给他这么大的承诺,每个人都是踢皮球一样,把他的问题踢来踢去的。
最后不知所踪。
趁着这片刻的尤豫,林琛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几人默契地上前,半劝半扶地将巫大强从路中央带离,动作迅速却不失分寸,避免了更激烈的冲突。
车队得以缓缓激活,绕过现场,往豪华的丽江酒店而去。
唐欣看着林琛,裙底微漾。
丽江酒店,华灯璀灿,空调宜人,与门外的喧嚣悲愤恍如两个世界,丰盛的午餐早已备好,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唐欣带了陈雅也在等侯多时,这都是安排好的。
曾总吃饭,喜欢美女陪同。
曾辉煌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包厢,脸上重新挂上了矜持而威严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插曲根本不存在。
这个曾辉煌,心挺大的。
或者在他眼里,这些人根本微不足道,皆是蝼蚁。
人都到齐了,谭华生举起酒杯,满面春风:“来,让我们共同举杯,为曾总压惊!也感谢曾总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指导和关怀!”
“对对对,感谢曾总。”
“干杯!”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林琛喝了一半,吐了一半在茶杯里。
要是让人知道他这么糟塌顶级的茅台,一定要大力批评。
喝到一半,宋杰辉竟然真的回来了。
可现场根本都没有预留他的位置,实属尴尬,坐在曾辉煌身边的谭华生马上就站了起来给宋杰辉让位置:“宋局,来来来,你坐这里,跟曾总好好聊聊。”
一把手坐在曾辉煌身边,无可厚非。
可宋杰辉却摆了摆手:“别别,谭局,你坐你坐,我就坐这就行了,你陪曾总喝好吃好,我酒量不好,免得坏了曾总的兴致。”
这是要划清界限?
“宋局,你坐我这里。”唐欣十分懂事,马上起身就让开了一个位置,林琛又马上起身给她让了一个位置,但是没有人给自己让位置了。
后面是王阳那个狗币。
谭华生一时有点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宋杰辉没有理会谭华生,拿了一扎壶酒过来对着曾辉煌就是一通畅饮:“曾总,因为一些个人事情眈误了,我给你赔罪,自罚三杯。”
宋杰辉也是够魄力的,手起刀落,真的就三杯白酒下肚了。
脸都不带红的,气不带喘。
这酒量还不好?
真是谦虚了。
林琛刚才就喝半杯,都有点烧喉咙了。
曾辉煌微微冷笑,身体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露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宋局有事就去忙,千万别因为我眈误了。我今天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看看绥城公司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市公司帮忙不,现在我看……应该也没有了。”
眼神带有挑衅,有一种交锋的意思,看来曾辉煌真的不满宋杰辉不接待了。
怪小气。
宋杰辉依旧客气,又斟满一杯酒,平举胸前,姿态放得很低,都低到尘埃了:“曾总,绥城的情况,我想您比我更清楚了,绥县水管老化十分严重,水压严重不足,水损率一直高居不下,全市倒数,若能有一笔专项资金用于治理,我相信一定是绥城人民之福了。”
宋杰辉你倒是不客气啊,一开口就是要钱,不过除了问钱,也没啥可说的。
曾辉煌呵呵一笑,语气带着一种道不清的意味:“对不起啊,宋局长,看来是我这个前任局长能力不行,给你留下了这么个烂摊子,我要给你道歉。”
宋杰辉赶紧摆手:“曾总这话就让我汗颜,绥县水损率高居不下,是历史遗留问题,也是发展中必然要面临的问题,今后需要我们共同面对解决。”
曾辉煌眼中精光一闪,顺势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好,钱,不是没有,但必须花在刀刃上,宋局,我今天就给你批五百万!你明年就把水损率给我下降十个点,有没有信心吗?”
其实这个钱,市公司一把手在他下来视察之前,就已经落实到位,是必须要花的。
但这个消息,宋杰辉不知道。
曾辉煌现在把它变成悬在宋杰辉头顶的利剑。
这真是麻了。
宋杰辉也是老狐狸,明知道他要坑自己,但还是微微笑:“只要曾总支持,我们肯定有信心。”在他心里,要到钱是第一要务,没钱一切都是空谈。
曾辉煌靠回椅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好,钱不到位,是我的事,要是明年这水损率没降下来,那就是你宋局的责任了,到时候开会,范总那边怪罪,我可不能再为你说情了。”
宋杰辉端杯的手微微一滞,表情凝固,气氛瞬间压抑,这话真的把宋杰辉架在了火炉上烤,怎么说都是错的,除非不要钱,要钱做不出成绩也是死。
“服务员,麻烦加个凳子啊。”
就在这僵持时刻,林琛清朗的声音响起,他刚才让座后一直站着,就是这一声,打破了场上宋杰辉被曾辉煌压制的僵局。
林琛真的有点看不过去,你曾辉煌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一个地区的水损率是很多因素造成的,要想一年就下降10个点,这根本就是天荒夜谈。
“好了,别谈公事了吧,大家一起喝一杯怎么样。”唐欣也是心领神会,起身暖场:“大家共同举杯吧再敬曾总吧。”
新一轮敬酒开始,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在唐欣的活络下,三个领导似乎憋了一股劲,竟然暗地里开始了比拼酒量,反正你一杯我一杯,根本停不下来,很快三人都开始面红耳赤,语无伦次,进入了互吹牛逼的白热化阶段。
“宋局长,我们绥城的酒不比你们省城的差吧。”
“我们的酒好,妞也辣。”
“别说了,再来一杯。”
“曾总,我是从省城马不停蹄赶回来,就为跟你喝这一杯。”
“满上满上!”
这个时候,一直在远处观望的王阳同志,竟然拿了一杯酒走到了曾辉煌面前,躬敬地说道:“曾总,我可以跟你喝一杯吗?”
他其实一直都很崇拜曾辉煌,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才鼓起勇气来敬酒。
曾辉煌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大了,看了王阳一眼,突然勃然大怒,一把把他酒杯掀翻了:“你他妈谁啊?也配跟老子喝酒?滚一边去!”
整个包厢瞬间死寂。
这素质,真的有点堪忧啊。
唐欣迅速把王阳拉到了一边小声教育:“人家几个领导们正喝到兴头上,你看不到?你个小小专员突然插进来敬酒,这不是自找难堪吗?连最基本的场合都分不清。”
王阳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最后一片死灰。
象个被定格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