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那个造价不菲,充满个人崇拜气息的展览厅。
林琛感觉自己的心灵急需用消毒水冲洗一遍。
马博洋站长又领着众人穿过一条略显阴凉的山洞隧道,推开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眼前骤然一亮,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充斥了所有人的听觉。
原来他们是来到了水站的内核枢钮,大坝闸口区,这是水的断流之处,这个坝体垂直切下,断面光滑徒峭,落差足有百米,甚是吓人。
四个大水闸如巨狮横卧山涧,硬生生锁住了奔腾的激流。
四大闸门之外,仅侧方有一个小型泄流孔开启,水流汇聚一处后喷涌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百米之下的深潭,水流撞击潭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大地都在颤斗。
不得不说,确实牛逼,此等宏伟,令人心生澎湃。
林琛站在坚固的围栏之后,仍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轻微震动,以及空气中弥漫湿润水汽。
谭华生看到此等景观,不知道是否有感而发,还是早就写好了稿子,看着曾辉煌深情地说道:“曾总,记得我第一次跟你来这里考察的时候,这里只是一片废墟荒芜,乱石荒滩,很多人都说这里不适合建水站,是你顶着八方压力,力排众议,一声令下,让这穷山恶水变成了今天的绿水青山和能源宝库,现在回头看,还是老领导你有眼光,有魄力,事实证明了,你的选择就是人民的选择,是历史的选择啊。”
我草!!
我林琛内心惊呼,差点当场给谭华生立正敬礼。
这马屁拍的,角度之刁钻,立意之深远,感情之澎湃,已然臻至化境,堪称艺术!
谭华生能坐上这个位置,绝非浪得虚名。
然而,曾辉煌听了以后,竟然只是冷哼一声,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沉了下来。
“这都没拍舒服?胃口也太刁了吧?”
林琛暗自咋舌,这领导的心思,真比这坝底的水还深。
真难伺候。
要求这么高吗。
只见曾辉煌突然向前走了两步,越过了参观警戒黄线,几乎站到了大坝边缘的栏杆处,下方就是百米深渊和奔腾的水流。
“领导!危险!快回来!”秘书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明显的哭腔。
“曾总!栏杆边上滑,危险啊!”众人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惊呼声此起彼伏,仿佛曾总下一秒就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琛却下意识地将相机镜头稳稳对准了曾辉煌。他冷静地观察着:围栏设计其实相当保守,下部是超过一米五高的厚重水泥墙体,上部才是两道铁质栏杆。
以曾总那与上层栏杆基本持平的身高,除非他主动且努力地向上攀爬,否则意外坠落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纯属是杞人忧天,戏瘾上身。
“没事。”曾辉煌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肯定,能有什么事?
他双手撑住铁栏杆,昂首面对那飞泻而下的磅礴水势,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流露出一种睥睨一切的霸气,声音洪亮地说道:
“哼,你们哪里知道,当初建这个水站,历经多少磨难,当然所有的人都不支持,上面不支持,下面的人也不支持,专家还唱反调,说这地方地质不行,水落差太大,技术难关无法攻破,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污蔑我曾辉煌为了个人功绩,不顾群众死活,破坏生态,搞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现在你们看看,这水站,惠泽多少人,灌溉了多少的土地?”
这番话,他似乎是蕴酿很久,发自肺腑。
配合着他傲立坝头、无视危险的姿势,在轰鸣的水声中更显得底气十足,霸气外露,在镜头里更是显得形象无比高大。
这人,确实有点东西。
他自带的几个拍摄工具人,正在一顿狂拍,素材有了,稳了。
谭华生立刻接话,锦上添花:“事实证明了,老领导您就高瞻远瞩,人民会记住你的。”
其他几个也附和。
“没错,老领导就是高屋建瓴,比我们眼光高。”
“确实,曾总高风亮节,比那些裹足不前的人不知道高多少倍。“
“曾总总是高人一等,让我等心底佩服。”
尼玛,你们在这里玩成语接龙呢。
林琛真是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如韬冰火啊。
这几句成语,仿佛终于说到了曾辉煌的心坎里,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泛起红润的光泽,语气也缓和下来:“行啦行啦,你们也别一个劲地恭维我了,今天看得差不多了,回吧。”
曾总心满意足,准备转身离开这个“功勋之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或许是这个平台被水流冲刷,沾染了水汽确实湿滑,他一转身挪步,身体打滑猛地一个趔趄,失去平衡。
他下意识地去抓住眼前的栏杆寻求支撑。
谁知那根被他倚靠了半天的,看似结实的上部栏杆,因常年受水汽侵蚀,内部锈蚀严重,竟“咔嚓”一声,从焊接处断裂开来!
“小心!”
惊呼声中,一道身影比所有人都快。
正是林琛。
他的镜头一直对着曾总,第一时间发现端倪,在曾辉煌吓得魂飞魄散瞬间,林琛一个箭步上前,一把牢牢抓住了曾辉煌的手臂,猛地将他向后拽了回来。
客观地说,即便没有林琛这一下,曾辉煌最多也就是原地滑倒,狼狈地撞在下方那高达一米五的、坚实的水泥护墙上,直接掉下大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为零。
但理论的安全抵不过瞬间的恐惧。
就是这番惊吓,曾总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坐在地,口水兜不住,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站起,过了好一会儿,惨白的脸上才恢复一丝血色。
发现曾总膝盖破了点皮,场面瞬间炸开了锅,
“曾总,您没事吧?”
“快,快扶住领导。”
“医务员!叫医务员。”
“小心点,别碰着领导的伤处!”
谭华生声音都变了调,冲在最前面,几乎是用抱的姿势护住曾辉煌。
马博洋站长的马脸吓得更长了几分,嘴里不停念叨:“我的老天爷,这这这”
秘书更是手忙脚乱,试图用纸巾去擦曾总额头的冷汗和嘴角的涎水。
众人如同众星拱月般,手忙脚乱地将惊魂未定的曾总搀扶起来,几乎是架着他,迅速撤离了这个“是非之地”,转移到中控室进行“观察”。
一到中控室,场面更是夸张,曾总不过是膝盖擦破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油皮,微微泛红,连血丝都没见着,公司却激活了最高级别应急响应。
“医疗包,快拿医疗包,”
“消毒液,碘伏,棉签,绷带,”
“小心感染,快给曾总处理一下!”
“要不要联系县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其他人围成一圈,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关切,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
一时间,中控室里人影攒动,关怀备至。
林琛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中相机里记录下的混乱一幕,又望了望那根断裂的、锈迹斑斑且空心的铁栏杆,内心不由得泛起疑问。
“刚才不是还睥睨天下、毫无惧色的吗?怎么一根栏杆断了,就吓成了这副模样?”
他若有所思,再次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对着那断裂的、露出空心内部的铁栏杆,以及旁边依旧宏伟的大坝背景,清淅地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