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异类(1 / 1)

2010年,绥城,宁城下辖的一个小县城。

地理位置乏善可陈,非交通咽喉,非兵家必争,只是个蜷缩在山峦褶皱里的小小盆地。

雨水丰沛,雾气缠绵,蚊虫肆虐。

四周是连绵的喀斯特峰林与丹霞赤壁,几座山姿态奇崛,美则美矣,却终究没能跻身名山之列。

因为,怪不够怪,奇不算奇。

知道绥城的人不多,能读准“绥”这个字音的,也更少。

若说这里真有什么出名。

那便是“野味”。

穿山甲、鹧鸪仔、过山峰,虎娃鱼……乃至蛇虫鼠蚁,在此地老饕口中,皆可成席。

一条名为“蓝河”的水道蜿蜒穿过整个县城。

河水常年浑黄,因着无尽的雨水、滑坡和水土流失。它也不敢妄称“黄河”,更担不起“母亲河”的名号——旧年间,河面上飘荡过太多不明不白的浮尸,现在倒是少见了,取而代之是愈发多的垃圾,饭。

风水先生说,盆地聚水,水能生财。

可绥城人似乎被下了咒,每隔几年,总有蹊跷的天灾降临。不是大旱龟裂,就是洪涝滔天,再不济便是蝗虫过境,鼠患成灾。好不容易建了水电站、自来水厂,解决了旱灾水涝,可安稳了没几年,又冒出些闻所未闻的怪病,什么“乌脚病”、“水吴病”、“肺痨病”

总结起来,绥城就一个字:衰。

似乎总有一片乌云笼罩着。

农业望天收,工业扶不起,民风在闭塞与困顿中,倒是养出了几分彪悍与势利,当然彪悍还是因为势利。

林琛是一毕业就来到了绥城,现在就职于鑫海水务集团绥城公司,职务是绥县巴鲁镇水务中心的班长。

林琛不是什么愣头青。

他来绥城,整整十年了,算是老师傅了,今年刚满三十。

犹记得初到绥城那天,刚出汽车站记得,林琛第一次来绥城的时候,一出汽车站,就下了大雨。

那雨跟弹珠一般,砸在身上,痛的不行。

把林琛吓了一跳。

天塌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冰雹,而且在绥城,很常见,所以此地人下雨时跑得飞快,不是怕淋湿,是怕被砸出个好歹。

当年只身来到公司报到,县公司办公室李大勇主任接待了他。

李主任上下打量他一番,很自然就地问了两个问题:

“林琛,家里有人在我们水务系统上班?”

林琛当时不太明白,回答:“没有。”

李主任继续问道:“那……有亲戚在绥城当x?”

“也没有。”

李主任明显愕然,感到一种不可思议:“那你怎么到我们这破地方来了?”

那时的林琛尚不知其中深意,回答:“咱们集团去我们学校招聘,我笔试第一,然后面试也得最高分,最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分配到这里了。”

“这样啊……”李主任恍然大悟般,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干,肯定会进步的。”

“谢谢主任。”

主任的话,林琛傻乎乎听进去了。

还在心里暗暗感激,这里的人,真好。

入职后,林琛那是勤勤恳恳,不舍昼夜,对自己十分的严格,比劳模还劳模,加班是常态。

当然功夫不负有心人。

三年时间,就当上了巴鲁镇的班长。

那时,他颇有些意气风发。

毕竟同期一起进来公司的有十几个人,而且多多少少都有背景,这些自己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但是就自己最快当了班长。

当然了。

林琛也不意外。

重点大学背景,能干,长得又俊朗,皮肤白淅,眼眸深邃,爱干净,好读书,在一群黑糙邋塌的老师傅中间,确如谪仙。

很多人当面都会夸他,可背地里,都说,真是个异类!

巴鲁供水服务中心,两层楼,旁边还有个大大的蓄水站,可供镇上之人引用。

门前是巴鲁镇最繁华的一条街,确切来说,也只有这一条街。

今天是周三,农历初三,天气阴,小凉,不是集市日,所以整个街道,相对安静。

供水中心的左边门口榕树下有个大叔,推着木板车,在售卖自家的红薯玉米。

吆喝声不大,似乎没力气,一车的东西,愣是没吃饱,估计也不舍得吃一口。

右边的街道臭水坑旁有个熟悉的身影,衣衫褴缕的老人坐在一张满目疮痍的凉席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捧起刚捡回来的番薯皮,吃的那叫一个香。

这“老人”在此处盘踞的年头已不可考,反正林琛十年前初到巴鲁所时,他便已是街景的一部分。

他其实不算老,估摸着四十出头,只是长久的污垢、黝黑和纠结的须发,让人难以分辨年岁。

传闻他是公鸡村的人,儿子淹死在了蓝河里,尸骨无存。他便疯了,日复一日在这街上游荡,逢人便问见他儿子没有,有一次还拉着林琛喊了半天,说他就是他的儿子。

一开始他睡在政府那边门口的。

被他们的保安狠狠地打了几顿,就搬到了农信附近,又被各种驱逐,说是影响它们风水,最后就搬到供水所那个臭水坑旁边了。

也不知是什么铸就的身子骨,竟这般经得起磋磨,看起来精神很不错,比供水中心的很多员工都精神,或许是不内耗吧。

令人羡慕。

林琛踱步出门,本打算去“邱记面馆”吃碗疙瘩面,脚步在门口顿了顿,转身走向榕树下,买了两根玉米。他剥开一根自顾啃着,将另一根轻轻扔向臭水沟边的老人。

老人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口与满面污垢形成鲜明对比的白牙,朝着林琛含糊地叫了一声,笑容里竟有种天真而纯粹的亲切。

比有些白眼狼可好多了。

拎着啃了半截的玉米回到所里,几个老师傅正围坐一团,茶水氤氲,水烟咕噜,谈兴正浓。

话题无外乎麻将桌上的输赢,或是镇上哪个女人的风流韵事,见林琛进来,那气氛微妙地滞了一瞬,随即,各种“工作”便有条不紊地抛了过来。

唐俊斌(因个子高瘦,人称高佬)率先开口:“班长,昨天狐狸村换下来的水表都拉回来了,就堆在楼梯口,你看着归置一下,顺便帮我跑个报废流程。”

刘生超(精瘦机灵,外号猴子)接着道:“班长,我那计算机密码忘了,登不进去,你一会儿有空帮联系下信息中心,重置一个呗。”

陈佳升(绰号来源不可考,但大家都叫他屁眼)掐灭烟头:“班长,256那车的胎瘪了,扎了个大钉子,今天活儿是出不成了,你找人来修修吧。”

……

这便是林琛作为巴鲁供水所班长,日复一日需要面对的局面。名义上是班长,实则更象是个保姆,事无巨细,都得兜着。

前几年,林琛还会非常热情回应他们:“没问题,交给我就行。”今年的林琛,听完了以后,基本都是一言不发,默默地坐到自己的位置,做自己的事。

不答应不拒绝,这种事情你做了不会得到别人的一声赞,而且很多时候,这些事堆着堆着就没了,最后实在不行再去做。

他的热情,他的棱角,已经被绥城特有的“衰”气磨去,也被这日复一日的工作削平,当然可能是因为同一届进来的同事,就他一个人还在下面的供水所混了。

他也是近几年才渐渐明白了当年自己进公司,李主任的愕然。

在这个盘根错节的小地方,没有根基,没有丝毫的人脉,意味着你所有的努力,可能都抵不过人家酒桌上一声亲热的“叔伯”。

他能当这个班长,除了自身努力,或许更多是因为他“干净”,能干活,让某些人看着放心,也用着顺手。

长久困在乡镇,不去县公司露脸,几乎就等于没有前程,大领导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又如何谈得上赏识和提拔?

他现在没有任何上进心,也不再想去讨好所长和领导,每天完成自己工作,混日子就行了。

当然老师傅也不担心林琛不回应,继续吹逼,因为他们心态也很简单,事情汇报上去了就跟自己没关系了,解决得了就解决,解决不了就拖着,真的到了出了问题,他们就一句,我跟班长说过了啊,就推开了。

而且在鑫海水务集团,老师傅们都知道,解决问题最快的办法,就是出问题。

巴鲁供水所所长叫做林凯东。

本来是在县公司本部当财务副主任的,后来跟公司的物流的一个女人搞在了一起,还被别人老公抓奸了,事情闹得挺大的。

因为他老公也是公司的。

于是为了平息风波。

领导就让他到巴鲁所来当所长了。

来了巴鲁所,山高皇帝远,他就更加放飞了,所里大小事务,几乎全推给了林琛,林琛也想推,但是没人推了,下面的人都说不会,做不来。

所长确实爽,上班不是去打麻将,就是去隔壁的冬瓜村找秦寡妇发泄。

狗始终改不了吃屎,这事所里的人其实都知道,就他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师傅们说起这事,也不是会说他人渣,反而露出羡慕的目光,还说秦寡妇那对奈子跟木瓜一样,要是能摸一把

林琛见过,那是真的奶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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