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分得太开!”
老话说,穷寇莫追,逢林莫入,这都是江湖上血的教训。
所以即便人数上占了绝对的优势,四人也相当谨慎。
洛阳今夜未雪,可林中积雪依然没过脚踝。湿滑难行不说,很快足底便一片冰凉,寒入骨髓。
沉知涯内力深厚一些,尚且还好。其馀三个弟子,显然渐渐打起哆嗦来。
“龟儿子的”一人禁不住出声抱怨:“仙鹤坪的人无能惹下来祸事,倒叫我们兄弟受这好大苦楚!”
“就是就是!”另一弟子杵着剑从泥泞中拔出脚来,附和道:“待拿了那姓宁的回去,定要在卢正海那厮面前,好好杀杀他的气焰。”
“平日里,天王殿跟仙鹤坪总在背后说咱们养尊处优,讲些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怪酸话。”
“看看吧,真出了事情,还不是要仰仗咱们给他们擦屁股?”
“好了好了!”沉知涯出声喝止。“先办了眼前的差事再说!”
他在其实心中暗自摇头:我们积翠阁弟子,实在是不如大太保、二太保两位师伯门下干练。
只想这一路,头天夜里走夜路摔下马两个,到颍阳镇凉水大饼吃腹泻一个,过轘辕关险隘时又折了一匹马腿,昨夜狂奔中再掉队了一个。
一队人至此就剩了四个人、五匹马,还尽是些吃不得苦的货色
这么说好象倒也不公平,毕竟这些弟子不常跑外事,却能在一日两夜间,如此不眠不休地奔出一百五十多里地儿,已然算得上辛苦至极了。
只不过他曾借调在陆柏手下做事,心里拿仙鹤坪的干将做对比,可不就显得相形见拙起来。
沉知涯想,这番回山之后,须给师父提上一提。
积翠阁不能总是只做派遣调度的事务,要找机会叫弟子好好历练历练才是。
又行了一段儿,走在前面的弟子突然叫道:“那家伙的脚印消失了!”
“左右搜搜,我们走不快,此子也是一样。他还要收拾痕迹,决计跑不远的!”
几人朝个大略方向搜索,终于稍微分散开来,相互之间最近的两人也隔着两三丈远。
“咦,那人的剑鞘都落在这儿了。”一个弟子忽得有所发现。
“还是龙眠剑配套的枣木胎鲨鱼皮鞘,各院的主事才给配呢,真是好东西!”
旁边人扫了一眼,不无艳羡:“那可是掌门赐剑。那人,许是觉得过重不便奔逃,因此丢弃了吧。祁师弟,算你捡个便宜!”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那我便却之不恭啦!”
可旁边人眼中艳羡突然一变,厉喝道:“小心——!”
“啊?”
祁师弟还未直起腰,只下意识地抬起脖子,便见一道寒光映入眼帘。
在他头顶上方,积满厚雪的榆枝猛地炸开一团雪雾。
一道黑影自树梢疾坠而下,雪雾弥漫中,根本看不清来人面目,只有一道冷彻骨髓的剑光,撕裂了飘落的雪花。
祁师弟一时惊骇欲绝,急欲闪避。可他姿态着实差劲,还不等把脚拔出积雪,剑光便已临身。
只得下意识地闭上眼,发出一声惨呼。
噗嗤!
剑锋切入皮肉的闷响清淅、短促,甚至压过风声。
太快!太狠!
鲜血血泼洒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洁白的雪地,甚至还冒着热气,发出“嗤嗤”的轻响。
“哇啊——!莫师兄救我!”
“祁师弟——!”
宁煜的身影飘然落地,溅起的血花落在他冰冷的靴面,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见几步之外那莫师兄已然拔剑奔来,他又飞起一脚踹在祁师弟腰间,将这人踢了过去。
而后趁此机会,转身便跑。
莫师兄望着宁煜背影,气愤难当,可到底还是顾念同门,忙伸手去将人接在怀里。
“祁师弟,你还好罢!”
那人哭喊道:“好痛!好痛!我脊背是不是裂开了?!”
莫师兄朝怀中一看,果然其右肩后有一道剑伤纵贯下去,直到腰间,正血流不止。
这时沉知涯也带着剩下二人赶了过来,他侧目一瞥,脚下不停,只道:
“莫师弟,祁师弟交给你了!”
说罢足下发力,一马当先冲向前去,双目血红一片,已然动了真怒。
他厉声喝道:“宁师弟!你好狠辣的心肠!”
见前头宁煜依旧睬也不睬,便闭口顺气,全力奔赶。
跑出数十丈远,他竟惊奇起来——宁师弟竟还似有什么腿脚功夫,雪地林中身轻如燕,脚印也比常人清浅些。
长丰宁家的五路腿法,原来他也不差的吗?
想到这里,沉知涯更加恼怒——好你个宁师弟,我向来真心实意待你,却不想你对我留了这么多手!
宁煜逃了一阵,渐渐感到肺气不支,晓得不能这般下去,否则体力耗尽叫人追上,便全然无力抵抗了。
他于是借着树木左扭右拐起来,也借机侧目观察后方。
沉知涯三人越追越近,另两个嵩山弟子的连绵叫骂已然清淅可闻。
“你小子有种别跑!看俺不把你钉死在这榆树上喂老鸹!”
“今儿非逮住你个兔孙不可,待会儿看俺不活劈了你!”
宁煜忽然感觉身后一阵惊悚冷风,慌忙折身,险险避开一记劈斩。
这些人练功日久,内息深厚,耐力充足,终究是叫他们追上了!
他就势折身,向一侧奔去,然而跑出不过几步,忽然伸手搂住旁边树干,以此为支点旋身飞了回来。
宁煜凌空蹬腿,直窝向右侧那人胸口。
那人眼前一花不及反应,当胸接这一下,当即“哇呀”一声躺倒在地。
宁煜则就势在地上一滚,来到那人身边,“歘”地一剑插进他脖颈旁边的雪中,大喝一声——
“停手!”
“许师弟——!!!”
那姓许的从胸闷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正欲动作,却见宁煜把剑柄一拨,那硕硕寒锋便如铡刀一般压在自己咽喉上,立刻便是一痛,当下再不敢动弹。
“宁师弟,冷静!”
沉知涯见许师弟皮下淌出血来,慌忙止步,还伸手去拦住另一名弟子。
他焦急劝道:“宁师弟,快放开许师弟吧,莫要再一错再错了!”
“哈!”宁煜终于搭腔,开口便是一声嗤笑,令沉知涯更加窝火。
只听他轻笑道:“沉师兄,今时今日你还愿意称我一声师弟,足可见你着实是个好人。”
“这险恶的江湖里有你在,真是一大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