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沉星月寒,苍阳马蹄残。城郭华灯上,幽鸿照影单。
却说嵩山一行带着宁煜星夜兼程,经开封沿着颖水北上,一旬便到了河南府境内。
这一日天色将暮,他们驻马北眺,登封县城已然举目可见。
“师父!那便是登封了吗?”
这一路上,宁煜与陆柏二人,一个曲意逢迎,一个蓄意笼络,到了这时,已然换了称呼。
“不错,鹤轩徒儿。”陆柏一拉缰绳,扬起马鞭指向北面的城郭。
“到了登封,咱们就算是回到家了!”
“今日天晚,来不及上山了,我们且到城中歇息一夜,洗洗寒气。”说着,从队伍中唤出一名弟子来。
“正海,你且去打个前瞻,叫玉蝶轩的陈妈妈给咱们留好了地方!”
听了这话,众弟子们无不振奋,欢呼起来。
这大冬天顶着风雪来回奔波了半月,谁不是身心俱疲,遍体臭哄哄的?
那玉蝶轩可是登封城里最销金的场子,他们等闲里一年也去不得两三次。
宁煜身侧一汉子先答应了陆柏的话,接着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宁师弟,陆师难得大方,哥哥们可都要沾你的光了!驾——!”
说罢,扬鞭纵马,率先去了。
馀者也自斗擞起来,情不自禁地催起了马力。
见宁煜笨拙地催动马匹,一旁靠过来个俊秀青年,帮他扯了扯缰绳,让那畜生老实地低头赶起路来。
“多谢沉师兄!”宁煜勉力在马上侧身拱手。“我还是骑不惯马匹,这一路多亏师兄照拂。”
沉师兄道:“何须挂怀!宁师弟已然学得极快了。”
这几日间,宁煜已经与他们混的熟了,人跟名字都大略对得上号。
这一行七八个人,自然以陆柏为首,馀者皆为二代弟子,俱非真传。
譬如刚才先行一步的那位,大名卢正海,乃是正经得传了武艺的嵩山内门弟子,平素便一贯跟着陆柏。
而眼前这位沉知涯沉师兄,则原是嵩山十三太保中的另一位,汤英鹗座下的内门弟子,叫陆柏借调了来。
宁煜与他们相处起来倒是热络,言谈间已经是兄长弟短。
不过人心到底隔肚皮,反正只从面上看,是闹不清楚这些人是真个儿演技好,还是单纯不晓得实情的。
半个时辰的功夫,一行人进了登封城,直奔西市而去。
远远见着一幢挂满大红灯笼的门楼,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门前人来车往,很是气派。
走得近了,还不等抬头看看梁上鎏金的匾额写得什么字儿,便有门子殷勤地扑了上来,牵住了陆柏的马。
“诶哟我的陆三爷!今儿可是奇了怪了,大冷天儿的一上灯就听见喜鹊叫,原来是您要大驾光临呐!”
“众位大侠的位子屋子都已经留了好,您看是先洗漱了,还是先吃酒?”
这倒叫宁煜吃了一惊。
他们这一行人大冬天在雪里奔波,落得一身风霜。形貌不说是破破烂烂吧,蓬头垢面、其貌不扬也是肯定的了。
这门子竟然如此灵俐,人声鼎沸中就把陆柏认了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明白过来。
在登封这地界儿想要做起事业,不拘是什么行当,都免不了要认清两座码头。
排头里的自然是那少室山上禅宗祖庭少林寺。
可少林方外之地,平素里大人物轻易不下山,在外行走的也就是些俗家子弟。
而太室山上,五岳剑派之首的嵩山派虽然屈居其后,却弟子众多,还时不时有当家的人物在山下往来。
这玉蝶轩已经先得了报信,若是门口龟公这都还接不着正主,怕是也吃不上这碗饭。
“我等先到的人呢?”陆柏下马问道。
那龟公猫着腰接过马鞭:“卢爷在马厩收拾着,请您不必操心。”
“去喊了他来吧,就说是我的话。”陆柏招呼道。“既回到了登封,便不需这般小心了。”
武林中人行走江湖,马匹是重中之重,关键时刻不亚于第二条性命。
是以出门在外,无论打尖儿住店,都非得有自己人时刻看顾着,防备坐骑被人偷盗、暗害,或是店家以次充好,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草料。
只不过,嵩山派的坐骑若是在这登封城里出了事,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诶!小人这就去传话儿,您众位先里面儿请呐——!”
众人进了楼里,坐了个雅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好好祭了五脏庙。
既至登封,嵩山派人便如同回了家一般,神态明显松弛不少。
陆柏开口道:“虽然还未交卸差事,但也就是明日的事情。我做个主解了禁令,大伙开怀吃上几杯,也是为我徒儿接风,不算违了门规!只是不许大醉。”
“陆师英明!”
众人一阵欢呼,立时叫了十坛玉蝶轩招牌的天香浮绿来。
宁煜也推拒不过,也端起了杯子。那酒液澄澈碧绿似浮翠流丹,香气浓郁扑鼻而来。
闷头碰了两杯,他便摇头晃脑,佯作不胜酒力,脑袋发昏。
卢正海哈哈一笑:“宁师弟尚且年幼,吃不得许多,我先招呼他歇息。”
说罢,隐晦地与陆柏对了个眼色,搀着宁煜便出去了。
馀下人等接着高乐,这些人武艺在身,酒量自不必说。可十坛喝完,陆柏便叫了停。
“好了,今日就到这儿。时候不早,各自回去洗了一身尘土早些歇息,莫误了明日回山。”
此处虽是个有荤腥的场子,但他既然带队办事,当然不可能领着弟子聚女票。
左大师兄做掌门后,可是定下了很森严的门规。且从来执行有力,从不看谁的面子。
众人就此应声散了去,陆柏也回转到一间上房中。
屏风后早有伙计烧好了热水,可陆柏并不急着洗漱,只净了手便坐下养神。
过不多时,门扉被“叩叩”敲响,陆柏也不问是谁,只沉声道:“进来!”
卢正海麻溜地闪了进来,反手关门,不等陆柏发问,便主动说道:
“放心吧陆师,这小子显然没吃过这等苦。又是大冬天的,一路累坏了。吃了不过两杯酒,一放回去沾枕头就着。”
陆柏点了点头,这倒是在意料之中。
不过谨慎使然,他还是叮嘱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再仔细一夜。”
卢正海肃然称是:“徒儿办事,您老人家放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