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马拉海上浪花奔涌,拍打着海岸飞溅起浪花,大地仿佛被撼动一般发出阵阵沉闷的轰响。
再细细听时,便会发觉那并不是潮水拍打顽石的声响,而是逃亡者杂乱不堪的脚步声。
在他们身后,是迅捷如风的瓦拉几亚及匈牙利骑兵,他们此前就一直死咬住奥斯曼人的尾巴不放,直到在海尔塞克海角附近的一片开阔地带,他们又一次缠上了奥斯曼人所剩无几的后卫部队。
骑兵们重拾起他们过去常用的、源自于游牧传统的技艺,将锋利的箭矢不断射向前方的敌人。
利箭破空的锐响此起彼伏,中箭的奥斯曼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
尽管这些奥斯曼人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想要从干字军的追击中逃离,然而已经被素檀舍弃的他们显然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不断有骑兵从道路两侧绕过,越过那些逃亡的杂兵时还不忘侧身射出几箭,造成更多的杀伤。
随后赶到的骑兵们挺着骑枪,或是挥动着马刀直接冲散了这最后一批奥斯曼杂兵的阵型,将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奥斯曼人斩杀。
少部分慌不择路的奥斯曼人发了疯般冲向了靠近山丘的矮林,总算侥幸逃过了追杀,然而想要活下去依然是个艰巨的挑战。
那些受了伤,躺在地上哀嚎、咒骂的奥斯曼人根本无法吸引这些干字军骑兵的注意,他们现在又马不停蹄地向着前方追去,只盼能够追上奥斯曼素檀的脚步,至于躺在地上的这些奥斯曼人,后续抵达的部队会给他们一个痛快。
哪怕是一贯喜欢折磨奥斯曼人的弗拉德大公如今都放弃了他血腥的爱好,身先士卒领着十字军的几乎全部轻骑兵部队尾随奥斯曼大军行进。
如果不是这条滨海大道东西贯通无路可绕,加之奥斯曼人的西帕希骑兵尚存有一些战斗力,只怕弗拉德早就率领手下骑兵绕到了奥斯曼人前头将他们截住了。
不过到了这条大道的拐点,奥斯曼人就有了两个选择。
其一是直接转向西南,穿过一片起伏不算太复杂的丘陵地带,抵达伊兹尼克湖西岸,然后继续逃亡两日便可抵达布尔萨。
其二是沿着海岸大道继续西行至某个重要港口,转而南下沿着一条平缓且笔直的道路抵达伊兹尼克湖畔,然后逃往布尔萨。
为了甩掉阴魂不散的十字军,穆罕默德二世毫不尤豫地选择了第一条路,一头扎进了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
这是一个噩梦般的决定,不过穆罕默德也是迫不得已,他没得选,只能赌一把敌人不敢继续深追。
骑兵们跑得快,耶尼切里也足够能跑,但是后面的那些杂兵,以及跟他们混杂在一起的后勤人员和辐重那是一点儿也跑不了。
要不是耶尼切里战团按照传统每个中队自备一口大铜锅,他们没准连烧火做饭的东西都没了。
夜色中,溃败的奥斯曼大军在一片泥泞的森林中暂且停下脚步。
耶尼切里亲兵们的锁子甲沾满尘土和干涸的血渍,曾经像征荣耀的白色头巾如今污秽不堪。
一队人围坐在那口支起的大锅旁,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的“分汤人”兼战团指挥官,神色间只剩下麻木与绝望。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口大锅里空空如也,锅下面的火堆也并未点燃。
除了一些士兵口袋里混杂着沙砾与霉味儿的、难以下咽的口粮外,他们已经没东西可以吃了。
即便是这些补给,也是从沿途的村庄中劫掠而来,为此他们可没少受到咒骂这些以精锐强悍闻名的战士们此时一个个都垂头丧气,与身旁的战友分食着发黑的麦饼。
他们低着头机械地咀嚼着,干涩的食物在喉咙中打转,难以下咽。
过去,他们是帝国最锋利的宝刀,为素檀扫除一切阻碍,作为回报,素檀会为他们提供最好的餐食以确保他们的战斗力。
由于奥斯曼帝国的后勤组织能力格外强大,因此他们几乎顿顿都能享受美味的食物。
且不说最常见的汤羹,还有供应充足的馕饼、米饭,耶尼切里战团甚至拥有专门的牛群和羊群作为补给—现在这些东西都成了十字军的战利品。
别说是烤肉和面包了,他们现在连喝上一口热汤都成了奢望。
“我们为素檀征战了十多年,象这样的经历也不是第一次了,”一位老兵面露悲伤地回忆道,“在克鲁亚,在贝尔格莱德,在瓦尔纳,还有现在的伊兹密特,素檀的荣耀已经荡然无存了,就象我们这口大锅里的东西一样”
“无论是在帝国内,还是在军队中,不是一直都有人质疑当今素檀远远不如他的父亲吗?如果老陛下还在的话,我们绝对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另一人压低声音附和道。
穆罕默德二世的表现比起他的父亲穆拉德二世可真是差远了。
不过,当年穆拉德二世也曾在与现今这位罗马皇帝的父亲阿尔布雷希特二世的交锋中吃过一点小亏,在那场由穆拉德二世提前退位引发的战争中老素檀未能吞并塞尔维亚全境,只夺取了塞尔维亚南部最富庶的金矿产区。
当然,这些财富在日后都被穆罕默德二世给搞丢了。
他两征克鲁亚,却被耶尼切里禁军中最出名的叛逃者斯坎德培打得损失惨重,大败而归。
他强攻贝尔格莱德,却惨败在前任罗马皇帝统帅的一群乌合之众手中,甚至连他本人都险些丧命。
在瓦尔纳,素檀的军队又被【白骑士】击垮,狼狈逃窜到君士坦丁堡。
此后,他甚至被罗马皇帝吓得迁都布尔萨,更是连亲自守卫君士坦丁堡的勇气都没有。
当初他们为了夺取这座伟大的城市付出了多少牺牲?素檀却拱手将其让给了远道而来的基督徒。
现在,素檀又带着他们吃了一个大败仗,那么多的穆斯林同胞惨遭十字军的追袭和屠戮,他们却对此无可奈何。
这样一位素檀,难道真的值得他们追随吗?
“可惜老陛下已经不在了,我们也不可能象从前那样重新拥立一位贤明的素檀,所以收起你们那些危险的小心思。”
战团指挥官虽然也因为胸中忧愤而握紧了拳头,但是他终究没有胆敢做出”
掀锅”的大胆举动。
在过去,军中流传着关于掀翻铜锅便是与素檀决裂的说法,只有在处于极大不满中时,一向忠诚的耶尼切里才会这样做。
但是现在除了正带领他们逃命的素檀穆罕默德二世以外,并没有能够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贤君。
素有贤名的大皇子巴耶济得此时还在罗马皇帝的囚笼中,镇守东方的二皇子穆斯塔法虽被誉为天才,可年纪尚小,而且远在科尼亚抵御卡拉曼人的反扑。
至于素檀的其他亲属穆罕默德二世最出色的两个哥哥都在过去的战斗中被【白骑士】匈雅提·亚诺什杀死,这才轮到他来继承大统,而他在上位之初便把剩下的兄弟全部于掉,如今已成孤家寡人。
当年那些因为受不了穆罕默德跋扈而选择叛乱迎回老素檀的亲兵,在穆罕默德二世第二次上台后遭到过一轮残酷的清洗,但如今的耶尼切里们仍对那件事记忆犹新。
他们这支部队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背叛过一次穆罕默德了,再来一次貌似也不是不行
可是,就算他们杀了穆罕默德二世,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那位罗马皇帝的兵锋可不会因为穆罕默德的死而止步,他只会以更快的速度和更迅猛的攻势彻底摧毁奥斯曼帝国的统治。
到时候,他们这些曾为素檀鞍前马后的帝国精锐,恐怕就只剩下为帝国陪葬的份了。
于是,穆罕默德二世为自己的后代制定的,允许即位素檀后处决自己所有兄弟的法律竟然在此时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平息了一场临时起意的兵变。
亲兵们虽然不满素檀拉跨的战绩,以及他们现在面临的糟糕处境,但是对于奥斯曼王朝的统治还是持肯定态度的。
过去百年间的六代明君在重重困难和挫折中将奥斯曼帝国带向了辉煌,他们不会因为穆罕默德二世的失败而放弃追随奥斯曼一世的血脉。
就在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之时,一阵响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就在不远处的林间道路上,两名举着火把的骑兵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扎眼。
虽然双方的距离还有些远,但是从对方出现的方位来看,肯定不会是现在还追随在素檀身边的那些蒂玛尔领主老爷,多半是如同鬣狗一般不停追踪他们的匈牙利斥候。
可惜现在天太黑了,而且他们也没有多少力气可以消耗,否则一定会弯弓搭箭射杀这些烦人的苍蝇。
确认了林中火光位置的十字军斥候也没有作死的过多停留,立刻回马前去向弗拉德三世汇报奥斯曼人的踪迹。
海尔塞克港,这座此前还顽强抵抗十字军舰队突袭的海岸要塞很快就在十字军先锋的威胁下放弃了抵抗。
毕竟,素檀都跑了,之前派来的守军也撤了,城内的居民们都知道再打下去无非就是城毁人亡,得不偿失。
“该死的穆罕默德,他是真能跑啊。如果我率军转向西南追击,那里地形不利于骑兵奔袭,丘陵众多而且森林密布,如果奥斯曼人在沿途设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弗拉德三世咬牙切齿,为没能截住奥斯曼人感到遗撼。
好在除了穆罕默德二世手下最后的精锐部队外,奥斯曼军队的其他部分都已经被彻底击溃,追击的十字军获得了不少补给和战利品,暂时缓解了他们后勤方面的小小困难。
如今海尔塞克港入手,十字军舰队一天一夜间便可在此地与君士坦丁堡之间走一个来回,因而这里可以作为一个绝佳的后勤补给中枢。
虽然君士坦丁大帝创建的海伦波利斯城已经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但奥斯曼人又在那旁边重新创建了一座可堪一用的港口,正好方便十字军使用。
这样一来,干字军便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追击奥斯曼素檀和他手下的残兵败将。
“穆罕默德二世毕竟吃过那么多败仗,保命的本事没得说,否则也活不到现在。
不过你说你担心他会谋划和组织伏击来迟滞我们的脚步甚至击溃我们的部队?我不认为他有这样的军事才能。”
保罗露出讥讽的笑容,回应了弗拉德的顾虑。
作为军队统帅,保罗很清楚逃命的时候首先统帅要保住自己的性命,然后尝试着稳定军队的士气,最后是尽可能多的保全有生力量。
第三条穆罕默德肯定是顾不上了,这一路追亡逐北直接将奥斯曼帝国的大军给打得七零八落,就剩下最训练有素的那一批还能跟上素檀的脚步了。
第二条,保罗不认为穆罕默德在如今的处境下还有能力稳住军心,如果这个前提条件都做不到,组织反击更是空谈。
而且,弗拉德一路上象疯狗一样死死咬住奥斯曼大军,基本上没给他们留下太多的喘息之机,这种情况下奥斯曼人还能剩下多少战斗的意志呢?
“骑兵进入这种复杂的地形,终究不是明智的选择,”长于在复杂地形作战的弗拉德死死盯着摆在两人跟前的地图,突然眼前一亮说道,“如果我继续沿着海岸急行军,然后绕一个圈在伊兹尼克湖截住奥斯曼人,那穆罕默德不就插翅难逃了吗?”
“这听起来是一个可行的计划,但是皇帝陛下那边
”
“拉斯洛陛下的要求是抓住穆罕默德,如果一直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追,永远也抓不住他。
明日一早你我便一同率军出击,你带着部下尾随追击,我自领骑兵包抄截断前路,出了问题我来承担就是。”
“就这么办。”
眼见弗拉德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保罗也不再纠结,二人一拍即合,各自进行准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