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五月初一,朔日朝会
卯时刚过,长安城还笼罩在靛蓝色的晨曦中,太极宫却已苏醒。
承天门外,七十二面绛红旗帜在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执旗的禁军卫士身披明光铠,如雕塑般肃立。
通往太极殿的御道两侧,黄麾仗、金吾仗层层列阵,斧钺、幡幢、伞扇在初露的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与皮革、铁器混合的庄重气息。
辰时正刻,宫门次第洞开。身着各色朝服的文武百官,按品阶高低,如潮水般导入宫门。
紫袍玉带的三省长官房玄龄、长孙无忌、温彦博、武将程咬金、尉迟恭、绯袍银鱼袋的六部九卿、青袍铜符的御史言官、绿袍木笏的地方大员……人人摒息凝神,步履沉稳,鱼贯穿过重门,踏上通往太极殿的龙尾道。
靴履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低沉而整齐的沙沙声,是这恢弘场景中唯一的韵律。
两仪殿内,熏炉吐纳着淡雅的瑞脑香,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起高阔的穹顶。御座高踞于九阶丹陛之上,尚未见天子身影。
阶下,金吾卫将军按剑侍立,目光如电,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
太常寺的乐工已就位,编钟、玉磬静默,只待那一声号令。
“陛下驾到——!”随着内侍监王德一声悠长清越的唱喏,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无论品阶,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齐躬身,垂首肃立。
李世民身着玄衣??裳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龙行虎步,自殿后屏风走出。
日光通过高窗,落在他刚毅的面容和那身像征至高权力的衮服上,令人不敢直视。
他沉稳地登上丹陛,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阶下如林般躬立的群臣,最后在左侧为首的李承干和右侧为首的李泰身上略作停留,方才端坐于龙椅之上。
“众卿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沉稳洪亮,穿透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谢陛下!”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起,百官直起身,按串行班站定。
太子李承乾立于文官班首稍前的位置,魏王李泰则立于皇子勋贵班列之首。
此刻,朝会方显其庄严全貌:
排场之盛,殿内殿外,甲胄鲜明的卫士、肃穆的仪仗、巨大的礼器、缭绕的香烟、以及那数百位代表着大唐权力内核的紫绯青绿,共同构成了一幅煌煌盛世的朝会图卷。
礼仪之严,百官的眼神、姿态、站位,无一不遵循着严苛的礼制。无人交头接耳,无人左顾右盼,连咳嗽都压抑在喉间。每一次揖让,每一次进退,都如同经过精密计算,彰显著帝国森严的等级与秩序。
李世民端坐御座,虽未多言,但那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他是这恢弘场面的绝对内核,是权力的唯一源头。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群臣无不摒息。
李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宽大的亲王衮服下,肥胖的身躯努力挺直,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好大的阵仗…每次朔日朝会都如此压抑。’
他眼角馀光瞥向另一边李承乾挺拔的背影,心中那股不甘如同化作实质。
李承乾面色平静,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审视、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部尚书出班奏事,内容多是四海升平的祥瑞、地方政务的例行汇报。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偶有补充,李世民或颔首,或简短批示,一切似乎波澜不惊。
然而,就在朝会接近尾声,气氛看似最“祥和”之际,御史台队列中,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监察御史唐临,手持玉笏,自文官班列中稳步出列,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关于洛阳道今年道路修缮款项一事,户部与工部相持不下,已有月馀,事关秋粮转运,恳请陛下圣断!”
李世民目光沉静:“讲。”
唐临条理清淅:“户部戴尚书认为,今岁国库开支甚巨,边军粮饷、河工水利皆需用度,洛阳道虽为要冲,然非新修,仅为修缮,故主张削减三成预算,以充国库,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工部方向,“工部段尚书则坚称,洛阳道乃漕运命脉,连接东都,车马络绎,年久失修之处甚多。
若依户部之议削减预算,则关键路段无法彻底修缮,恐难承秋粮转运之重负。
一旦道路崩坏,车驾陷滞,秋粮延误入京,京师震动,其责非小!两部各执一词,僵持不下,恳请陛下明裁!”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蹙。洛阳道的重要性他自然清楚,但国库吃紧也是事实。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殿外秋风掠过檐角的风铃声。
此时,唐临再次躬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请教”之色,声音温和却清淅地传遍大殿:
“陛下,臣闻太子殿下近来开东宫,广纳谏言,其门下才俊汇聚,每每能提出切中时弊、别具匠心的解决之法,令人耳目一新。
洛阳道修缮,虽为工务,亦牵涉国计民生。臣斗胆建议,何不垂询太子殿下高见?或能得两全其美之策,解此僵局?”
他笑容谦和,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提出一个有益的建议。
两仪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许多大臣的目光在唐临和太子李承乾之间来回逡巡。
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将太子架在火上烤!
支持户部?那便是罔顾秋粮转运之重责,若真出了岔子,太子难辞其咎!
支持工部?不仅得罪了掌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戴胄及其背后势力,更会被指责为不顾国库空虚、好大喜功!
唐临此举,用心险恶,几乎是个死局!
李世民的目光也转向了立于丹墀之下的太子李承乾,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太子,唐卿所言,亦有道理。洛阳道修缮,关乎秋粮与民生。对此僵局,你可有良策?”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帝王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