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面色沉静如水,从容出列。他先是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揖:“臣遵旨。”
随即,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唐临,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得唐临心头微微一凛。
李承乾并未直接回应洛阳道之事。
他目光缓缓转向户部尚书戴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戴尚书。”
戴胄心头一跳,急忙出列躬身:“臣在。”
李承乾语调平缓,仿佛在闲话家常:“孤记得,数日前戴尚书曾上奏朝廷,言长安城朱雀大街年久失修,部分石板碎裂,地砖松动,有碍观瞻,更恐损及我大唐国威体面,恳请朝廷拨付专款修缮。可有此事?”
戴胄一愣,完全没料到太子会在此刻提起这个,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回殿下,臣…臣确有上奏此事。朱雀大街乃御道之首,万国来朝必经之路,关乎国体,臣以为应修缮妥当!”
李承乾微微颔首,未置可否,目光又看向工部尚书段纶:“段尚书。”
段纶也赶紧出列:“臣在。”
李承乾依旧语气平和:“孤也记得,段尚书上月曾向朝廷上奏,言今岁关中雨水丰沛,恐为涝年。渭河沿岸,尤以泾阳、高陵等处堤坝,年久失修,土石松动,隐患甚大。
段尚书忧心如焚,奏请朝廷即刻拨款加固堤防,以防不测,免使黎庶遭鱼鳖之殃。此事,段尚书可还记得?”
段纶也是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应道:“回殿下,臣…臣确实上过此奏。堤防关乎民生,不得不察……”
问完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李承乾便沉默下来。
殿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下方群臣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户部侍郎心里嘀咕: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朱雀大街和渭河堤坝,与今日洛阳道之争有何干系?
工部员外郎与同僚交换眼神:殿下莫非是走神了?怎地提起不相干的事来?
戴胄和段纶站在殿中,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中带着深深的困惑。
然而,这份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一些心思敏锐、久历宦海的老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人,脸色开始悄然变化。
他们先是疑惑,继而眉头深锁,眼中精光闪铄,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魏征内心震动:妙啊!太子殿下这是……在点醒他们!
戴胄身为户部主官,掌管天下财赋,口口声声国库空虚,对维系漕运命脉的洛阳道修缮费用锱铢必较,百般推诿。
可转头,他却能为了一条‘有碍观瞻’的京师大街上书请款?
此等‘观瞻’,难道比秋粮转运、社稷安稳更重要?
房玄龄暗叹:段纶亦是!明知渭河堤坝乃悬于关中百万生民头顶的利剑,人命关天,却因款项不足而搁置。
如今为了洛阳道能与户部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这‘轻重缓急’四字,在他心中究竟是何分量?
太子殿下一言未发,更无半句苛责。
仅仅是将戴胄与段纶自己上奏的两件事并排放在这朝堂之上,其间的矛盾与荒诞便如利剑般刺眼!
瞬间就将两人,甚至他们背后的户部与工部,推入了“只顾本部私利,罔顾国事大局……的尴尬境地!
戴胄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涌上头顶,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握着玉笏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猛然醒悟:太子殿下这是在质问他身为户部尚书的公允之心!是在指责他戴胄假公济私!
段纶的脸也“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太子这番举动,分明是在质疑他段纶身为工部尚书,是否真的将民生疾苦、国本安危放在了首位?
这无声的敲打,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人如芒在背,羞愧难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人压垮之际,李承乾终于将目光平静地转向一直站在殿中、等待结果的唐临,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遍大殿:
“唐御史。”
唐临心中警铃大作,感觉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预想的轨道,连忙躬身:“臣在。”
李承干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如同寒潭掠过的一缕风:
“你方才奏称,洛阳道修缮款项一事,户部与工部‘相持不下,悬而未决’,是也不是?”
“是……然……”唐临感觉喉咙发干,试图将话题拉回。
“既然‘悬而未决’,”李承乾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
“那便说明,此事尚不急切!至少,比起那些火烧眉毛、关乎百万生民身家性命、社稷根本的要务,它还可以再‘悬’一会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先扫过面如土色的戴胄和段纶,最后牢牢锁定了脸色微变的唐临,声音如同冰锥坠地,字字千钧:
“孤现在更想弄明白,也更需要唐御史,代孤,代这满朝文武,代天下黎民,去厘清一个轻重缓急!”
“孤要问!”
“到底是先修一条仅仅‘有碍观瞻’的京师大街重要?”
“还是先加固那随时可能崩溃、让关中生民尽成鱼鳖的渭河堤坝重要?!”
“戴尚书、段尚书,你们两位主官,身为国之重臣,心中可有真正的大局?!”
“唐御史!你身为御史,执掌风宪,纠劾百官!对此公私不明、缓急倒置之象,可曾察觉?可曾纠举?!”
“请唐御史,当着陛下与这满朝文武的面,给孤,也给天下人——一个明明白白的解释!一个足以服众的解释!”
话音落定,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两仪殿内,死寂一片!
戴胄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几乎站立不稳。
段纶满脸羞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临更是如遭重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精心设计的局,竟被太子以一种更高明、更凌厉的方式,瞬间反转!
矛头不仅指向了户部工部,更直接指向了他这位“主持公道”的御史!
这一声质问,如同无形的枷锁,狠狠套在了他的头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竟一时语塞。
李世民端坐于御座之上,看着殿下太子挺拔的身影和掷地有声的诘问,眼中精光爆射,那深邃的目光中,有激赏,有震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群臣更是摒息凝神,望向太子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震撼。
太子殿下这一手,敲山震虎,四两拨千斤,直指要害,当真是……雷霆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