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抬起头,眼神锐利如电,带着医者洞悉真相的穿透力:“殿下当年坠马,踝部受创极重,筋脉错乱,气血瘀滞,关节囊必有撕裂。此等伤势,若处置得当,本不该落得如此严重僵硬粘连之态!”
他的手指虚点几处关键的韧带附着点和关节囊位置,“老道触诊之下,发现此处,此处,还有此处,筋膜挛结异常坚韧,如同被强力胶着,绝非自然愈合之象!
更可疑者,关节僵直于跖屈内翻之位,此位最易导致筋脉拘挛,绝非最佳功能位!御医通晓正骨之理,岂能不知?如此固定,无异于……作茧自缚!”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医者的悲泯:“此伤,初期若能正确固定于背屈中立位,辅以活血化瘀、适时引导筋脉舒缓之药,再于固定解除后,循序渐进导引关节活动,虽不能复旧如初,亦不至……寸步维艰,提胯而行!依老道看,非但未得良治,反似……雪上加霜!此非耽搁延误,更是……”
后面的话,孙思邈没有明说,但那眼神已道尽一切——这是近乎刻意的医疗过失!
李承乾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但瞬间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化作眼底深潭般的寒意。太医署……好一个太医署!这跛足之痛,竟藏着如此龌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重新投向孙思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真人慧眼如炬,洞悉幽微。那……孤这腿,今日,可还有转寰之机?可能……恢复行走如常?”
孙思邈捋着长须,神色凝重得如同面对一座险峻高峰,缓缓摇头:“难!难如登天!殿下请看——”
“关节周遭筋膜韧带,因长期僵固失养,已坚韧挛缩,如老树盘根,死死锁住关节,使其动弹不得,尤以背屈(勾脚)为甚。此乃‘筋结’深种,非寻常药石可化。”
“小腿筋肉,因废用日久,已现萎靡之象,气力大损,难以支撑关节,亦无法牵引其活动。”
“关节腔内,气血不畅,润滑不足,兼有粘连,活动之时必涩滞疼痛,如锈蚀门枢,强行开启,恐损及根本。”
“殿下为行走,强行提胯甩腿,已成痼习,此非旦夕可改。”
孙思邈最后一声长叹:“此乃沉疴痼疾,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施为,恐痛苦难当,且成效难料。老道……不敢轻言治愈,唯尽力缓解一二,使殿下少些苦楚,行走略便而已。”
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苏轻婉眼中满是忧虑,几乎不敢去看太子的神情。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承乾听完这近乎绝望的诊断,脸上非但没有颓唐,反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真人,”李承干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您所言筋脉拘挛如铁索,关节滞涩如锈枢,肌萎如枯木……此皆切中要害。然,孤近日沉疴静养,偶有所思,或有一线之机,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思邈眼中精光一闪:“殿下请讲!老道洗耳恭听!”
李承干坐直身体,目光灼灼:
“真人精通针砭之术,针细如毫芒,可透腠理。若以此锐利之器,精准刺入那挛缩之‘筋结’内核,非为刺穴,而是以针为刃,轻柔剥离、疏通那如胶似漆的粘连之处,如同解开缠绕之丝线,可否?”
孙思邈瞳孔猛然收缩,震惊!这思路完全颠复了针灸的“调气”理念,近乎外科切割!“以针为刃…剥离粘连…?”
他下意识地捻着胡须,陷入急速思考,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妙!匪夷所思!然…似乎…确有其理!筋结紧缚,非锐器难以破其坚!若定位精准,创伤极小,或可一试!此乃…破而后立之法!”
李承乾又道:“松解之后,僵锁稍开,关节需徐徐活动,导引气血复归,润滑滞涩。然人力推拿,力道、角度、持久皆难精准如一。
孤思得一物:以坚木为架,设精巧之齿轮、杠杆与绳索。将足踝固定其上,转动手轮或牵拉绳索,便可如工匠操控机括般,使关节缓缓屈伸,角度、力道皆可精密调控,持久而恒稳。如此‘被动导引’,是否更利于筋脉复柔,气血畅通?”
孙思邈震惊再起!他猛地站起身,在室内踱步,激动难抑:“机括导引?恒定持久?力匀而缓?此…此乃夺天地造化之巧思!老道行医一生,从未敢想!人力有穷,而此器无穷!若能制成,松解之后辅以此器,关节复动之效,必远超徒手导引!殿下…殿下此想,开千古之先河!”
李承乾再道:“筋松、节动之后,萎弱之筋肉需重获力量。孤以为,可效仿武者练力之法,但需循序渐进。取坚韧之牛筋、鹿筋,多股绞缠成带,其性柔韧而富有弹力。将其一端固定,一端缚于踝上或足底,令孤对抗其弹性,做勾脚、绷脚、内外翻之动作。初始用细带弱力,随肌力渐增,更换粗带强力,使之如逆水行舟,日积月累,筋肉自壮。”
孙思邈拍案叫绝!“妙!妙极!以柔韧之筋腱为‘砝码’,渐进抗阻!此较之石锁沙袋,更贴合关节筋肉发力之道,不易损伤!此物易制!殿下,您…您这些想法,从何而来?老道…老道仿佛窥见医道之新途!”
他看向李承干的眼神,已不仅仅是面对储君的躬敬,更充满了对一位“医道奇才”的震撼与狂热的探索欲。
李承乾看着激动不已的药王,心中大定,微笑道:“此皆孤病中胡思,纸上谈兵。然成与不成,需赖真人妙手与巧思,将孤这些‘妄念’化为现实。真人……可愿与孤,共闯此荆棘之路,一试这‘破茧重生’之法?”
孙思邈须发皆张,一股沛然的豪气与医者的执着升腾而起,他朝着李承乾,郑重地深深一揖:“殿下以万金之躯,献此奇思妙想,开医道前所未有之境界!老道孙思邈,何惜此身?愿倾尽毕生所学,穷究其理,为殿下施为!纵是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请殿下允准,即刻准备!先制那‘松筋解索’之针刃与‘动引气血’之机括图样!老道亲自督造!”
“好!”李承干眼中燃起希望之火,“所需人手、物料,东宫全力供给!孤,静候真人佳音!”
这一刻,一场融合了超越时代的智慧与当世无双医术的“破茧”之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苏轻婉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心潮澎湃。太子的腿,或许真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