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
临近午时,楼内人声渐沸。
角落一桌,几个看似寻常的布衣酒客,借着几分酒意,脑袋凑得极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危险气息。
“哎,听说了么?宫里…透出风声了…”一个面色微赤的汉子,眼神闪铄,用筷子蘸着酒水在油腻的桌面上虚画着什么,
“那位主子爷(指太子)…他那条腿啊,啧啧,恐怕不是意外,是…天意!”
“天意?啥天意?”旁边同伴配合地追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
先前那人左右张望一眼,喉咙里发出“嘘”的一声,身体前倾,几乎是用气音挤出几个字:
“‘跛龙——焉能御——九天之重?’”
他猛地收声,仿佛被自己说出的字烫到,端起粗碗猛灌一口劣酒,留下满桌的惊悚与无声的揣测。
寒意,在酒气中悄然弥漫。
日头西斜,坊间孩童追逐嬉闹。不知何时起,清脆的童声唱着新奇的调子,拍着小手蹦跳:
“龙行九天风云动,一步一瘸天地崩!
天柱倾,地维绝,跛龙难承九重阙!”
稚嫩的歌谣,唱词却字字如刀,诛心刺骨!
路过的行人,挑担的货郎,倚门张望的妇人,闻之无不脸色骤变,慌忙拉着自家孩子避走,留下那童谣在空旷了些的巷子里诡异回荡。
茶香袅袅,书卷气中却掺杂着异样的低语。
几个穿着半新不旧儒衫、身份难辨的“学子”围坐一桌,神情“凝重”,忧国忧民。
一人手捻并不存在的长须,摇头晃脑:“《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另一人立刻接上,语带沉痛:“《礼记》亦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第三人环视左右,重重一叹:“唉!储君身系国本,万金之躯,竟落下此等…‘天残’!
诸位同窗细思,岂是偶然?岂非…苍天示警,其德…难配神器乎?”
他们将“跛龙”之谶硬生生与圣贤之言捆绑,如同毒藤缠绕古树,悄无声息地将怀疑的种子,洒向那些涉世未深的清流士子心田。
烛影摇红,珍馐满案。
依附魏王的几位勋贵,屏退左右,酒酣耳热之际,故作神秘地交换着眼神。
“诸位可知,”一位面白无须的侯爷,压低声音,
“近日长安城那‘天意’之说?啧啧,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跛龙’之谶,直指天命所归…”
另一人接口,意有所指:“天命飘渺,然贤德昭彰者,如皎月当空,世人共仰…”
目光有意无意,瞟向魏王府的方向,意指天命将归魏王!
席间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照着权力欲望的幽光。
这流言,如同精心培育的蛊虫,精准地附着于市井闲谈、懵懂童谣、士林清议、权贵私语这些“血肉”之上,悄然滋生、蔓延。
它避开了朝堂政争的锋芒,恶毒地刺向那无法抹去的生理缺憾,并将其无限拔高,直指大唐储君最内核的合法性——天命庇佑与形象根基!
流言的毒雾,终究无孔不入地渗入了东宫的高墙。
左卫率副率杜荷,脸色阴沉得如同殿外的铅云,他步履沉重地走到李承干的书案前,将一卷誊写得密密麻麻的素帛密报,轻轻放下。
“殿下。”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紧绷,紧抿的嘴唇和攥紧的拳头,泄露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李承乾放下手中朱笔,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素帛。
上面清淅地记录着“跛龙焉能御九天之重”的恶毒字眼,以及童谣全文、茶肆“高论”。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芒刺。
殿内伺奉的宫人,早已摒息垂首,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呵。”
良久,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打破了死寂。
李承干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凉的弧度。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素帛上“跛龙”二字,指尖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在丈量这恶毒的分量。
“好一个‘跛龙’……好一个‘九天之重’……”
他的声音不大,平静无波,却象冰棱刮过琉璃,清淅地刺入殿中每个人的耳膜,
“孤这位好四弟,这背后捅刀的本事,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没有预料中的暴怒拍案,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
只有那平静之下,汹涌如冰下暗流的凛冽杀机,让殿内的温度骤降!
“殿下!”杜荷再也按捺不住,单膝跪地,声音因悲愤而微颤,
“此等恶谶(chen),包藏祸心!直指天命,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臣请殿下即刻面圣!奏明此等奸邪构陷之举,请陛下下旨彻查源头,将那造谣生事、祸乱朝纲之徒,绳之以法,明正典刑!”
李承乾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杜荷激愤的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
“杜卿,”依旧平稳,
“你觉得,此刻去向陛下哭诉,状告魏王散布流言,陛下…会如何处置?”
杜荷一滞,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陛下会信吗?
即便信了,为了这“捕风捉影”的市井流言,去重惩如今圣眷正隆的魏王?
恐怕最多是申斥几句,甚至…甚至陛下会觉得太子小题大做,气量狭小。
李承乾自问自答,嘴角那冰冷的弧度加深:“陛下或许会查。但查出来的,多半是几个市井泼皮,或是被抛出来顶罪的可怜虫。
那真正的毒蛇,依旧藏匿于暗处,笑看孤的窘迫。而孤…”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则坐实了‘恼羞成怒’、‘被戳中痛处’的名声。此等流言,非但不会平息,反会如野火般,烧得更旺!
只因…他们看到了,这箭,射中了靶心。”
他缓缓站起身。跛足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轻微却异常清淅的“嗒、嗒”声,每一步,都象是踏在那“跛龙”的恶谶之上,沉重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