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勿宅邸的客房收拾得干净利落,榻榻米铺得平平整整,上面叠着一床蓬松柔软的米黄色棉被,摸起来像裹了团云。
我妻善逸裹着这床让人心安的被子,在榻榻米上兴奋地滚来滚去,棉絮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起伏,扬起细碎的尘埃,在月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这可是他头一回在唐勿的家里过夜!
空气里仿佛都浸透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不是浓郁的香,而是清爽的草木味混着淡淡的阳光味,闻得人心里发痒,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一个圆滚滚的“被子卷”,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金棕色眼睛,像只偷偷观察猎物的小兽,一瞬不瞬地黏在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唐勿身上。
她正踮着脚往书架上塞最后一摞书,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划过书脊时动作利落又好看。
我妻善逸看了好一会儿,眼底的期待越积越满,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和一丝小委屈,抿了抿唇,小声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试探:
“我、我有点儿睡不着……唐勿,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吗?”
唐勿刚把书摆整齐,听到声音疑惑地转过头,视线扫过榻榻米,就看见中央鼓起一个小山包,小山包顶端露出一双圆溜溜、满是期待的眼睛,活像刚破壳的小鸡仔,懵懂又急切。
“ber?”
她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知道的以为你是帮我搬家太劳累,不知道的以为你丫的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发癫。”
“呜……”
我妻善逸委屈巴巴地扁嘴,眼神湿漉漉的。
唐勿懒得跟他这副巨型宝宝模样纠缠,抱着空箱子转身就要出去倒腾剩下的杂物。
路过他旁边时,还顺便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踹了一jio裹成蚕蛹的他。
可这一下,直接捅了马蜂窝。
只见我妻善逸“噌”地一下从被子里弹了出来,动作快得像道黄色闪电,完全看不出半点“睡不着”的蔫蔫模样。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一把抱住唐勿的腿,将脸死死埋在她的衣摆上,瞬间开启嚎啕大哭模式,声音又响又脆,带着浓浓的鼻音。
“不要嘛不要嘛!!凭什么!凭什么你上次都给伊之助讲故事!我也要听!我也只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小孩嘛!
他一边声泪俱下地哭诉,一边还使劲摇晃着唐勿的腿,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作势就要往她干净的和服上蹭。
“你偏心!好过分!我真的要生气了——!!
“我妻善逸…你给我松开,鼻涕!你的鼻涕要蹭上来了!啊啊啊!!”
唐勿眼睁睁看着那汪晶莹的水光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滑,眼看着就要蹭到自己刚换的干净和服上,瞳孔地震,瞬间发出了堪比遇见鬼的惊恐尖叫。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黏糊糊的东西沾到衣服上,当下也顾不上嫌弃了,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讲…!我给你讲!快松开…求你。”
我妻善逸的嚎哭声戛然而止,那收放自如的架势,仿佛刚才的撕心裂肺都是演的。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泪痕——不知道偷偷抹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一双亮得吓人的金棕色眼睛,像两颗淬了光的星星,闪烁着得逞的笑意。
他手脚并用地爬回被窝里,还殷勤地用手背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榻榻米,拍得平平整整,笑得一脸讨好:
唐勿黑着脸,嫌弃地拍了拍被他抱过的和服裙角,仿佛上面沾了什么洪水猛兽,拍了好几下才罢休。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三遍“不要跟心智没长全的小孩一般见识”。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好气地问:
“说吧,想听什么?《贞子挖井》?《僵尸奇遇记》?还是《伽椰子大逃杀》?”
这几个名字一出,我妻善逸原本满是期待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那笑容便被熟悉的惊恐取代,他猛地扯起被子,唰地一下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害怕而瞪大的眼睛,声音颤抖:
“呜诶?!为、为什么都是这么可怕的故事啊?!难道就没有王子公主之类的、甜甜的、能让人做个好梦的故事吗?”
唐勿听得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嘴角抽了抽:
“哟,你还挑上了?我给我弟唐侑从小到大讲的都是这些,他不也活蹦乱跳长这么大,还考上重点高中了?”
“嗯?”
唐勿眯起眼睛,尾音拖得长长的,发出危险的鼻音,眼神里带着一丝威胁。
那眼神看得善逸心里一哆嗦,连忙改口:
“啊不是!我是说……这些故事肯定很锻炼胆量!唐侑真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金棕色眼睛,像只撒娇的小狗,脸颊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带着点羞涩和小心翼翼的期待看向唐勿:
“我是说……唐勿,你就没有一点……那种、那种适合……情侣听的故事吗?”
他说到“情侣”两个字时,声音细若蚊蚋,头都快低到胸口了,耳根也红得发烫,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唐勿被他这话逗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
“你才十七岁,小孩一个,别整天想着这些情情爱爱的!”
我妻善逸委屈地瘪嘴,心里疯狂呐喊:
“(别人十七岁都已经谈婚论嫁了甚至有小孩了!为什么到我这里就要被说成小孩啊!呜……)”
但他终究没敢把心里的呐喊说出来,只是用那双哀怨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唐勿,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小动物。
他其实不愿意真的强迫她做什么,虽然……自己确实比唐勿小了那么几岁,但喜欢一个人又不分年龄嘛。
而唐勿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现在个子挺高,四肢也结实,但脸上还带着明显少年稚气的善逸,心里也在疯狂吐槽:
“(救命啊!他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了整整五岁!甚至比唐侑那傻逼还小,这要是在我那个世界,想法再多点,可是要遭抓去吃国家饭的……这简直是犯罪预备役。
她扶了扶额,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头也跟着痛了起来。
“好啦好啦,”唐勿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
“不讲鬼故事,也不讲什么情情爱爱的……”
她说着,眼睛突然一亮,像是被灵光击中,嘴角勾起一抹可爱的笑容,那模样活像想出了什么能让人瞬间安分的绝妙主意。
只见她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仿佛触动了什么无形的界面,下一秒,一本厚重无比、散发着浓郁油墨味和知识沉重气息的书籍“砰”地一声砸在了榻榻米上,力道之大,不仅激起一小片灰尘,连地板都跟着轻轻震颤了一下。
书的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版)》。
我妻善逸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一丝莫名的不祥预感。
“这是什么东西?”
他声音颤抖地指着那本仿佛散发着不祥黑气的书。
唐勿露出一个和蔼可亲到近乎诡异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本厚重的练习册,书页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甜腻得能滴出水来。
“来,姐姐给你讲个能让你快速入睡、并且睡得特别香甜的好故事——我们来讲讲‘函数の奇妙冒险’,或者‘解析几何の浪漫’?”
说着,她随手翻开书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图形和文字,用她那把清脆悦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你看这个定义域和值域,就像彼此的羁绊,缺一不可,还有这个奇偶性,f(-x)=f(x)是偶函数,f(-x)=-f(x)是奇函数,多有趣啊。再说说三角函数,正弦余弦正切余切,缠缠绵绵,多浪漫啊……”
我妻善逸听着这些如同天书般的词汇,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脑袋里像是被灌满了浆糊,嗡嗡作响。
那些x、y、s、s在他脑海里绕来绕去,像一群无头苍蝇,搅得他头晕眼花,比鬼故事里的鬼怪还要让人头大。
他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意识渐渐模糊,眼看就要被这强大的催眠术放倒。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梦乡的前一秒,不知道哪里来的求生欲,他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脸上满是惊恐。
“我不要听这个——!!!”
他像是突然爆发出了所有潜力,一个饿虎扑食,再次紧紧抱住唐勿的胳膊,把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她微凉的手臂上,带着浓重的哭腔耍赖:
“反正我就是不听这个!这比鬼故事还可怕!这是精神攻击!唐勿你欺负人!呜呜呜……我不管,你要换一个!换一个正常的、温柔的、不会做噩梦的故事!”
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偷偷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唐勿的表情,抱着她胳膊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摆出一副无赖架势。
唐勿被他缠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以光速消耗,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忍不住把这黄毛小子扔出去了。
她正绞尽脑汁思考着还有什么温和的手段能让他消停点,就感觉到胳膊上的力道又重了些。
我妻善逸居然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些,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手臂上轻轻蹭来蹭去,像只寻求主人安抚的大型犬,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唧唧声。
唐勿眼神一凛,脑中灵光再次闪现!
果然,办法总比困难多。
只见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差点把还挂在她胳膊上的我妻善逸带个趔趄。
在善逸茫然又带着点不安的注视下,她大步流星地走向房间角落,那里靠墙放着一根……看起来十分结实、用来支撑移门的木棍,约莫成年人手臂粗细,木质坚硬,看着就很有分量。
唐勿毫不犹豫地抄起那根棍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手感扎实,沉甸甸的,心里满意地点点头。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比之前提到数学题时还要和蔼可亲的笑容,眼神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一步步朝榻榻米这边走来,步伐沉稳,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与手中那根颇具分量的木棍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确实该换个方式帮你入睡。”
我妻善逸看着那根棍子,又看看唐勿“核善”的笑容,瞬间松开了抱着她胳膊的手,惊恐地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住墙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等、等等!唐勿!你你你……你想干什么?!冷静!冷静一点!我突然觉得好困啊!我现在立刻就能睡着!真的!我发誓!”
我妻善逸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木棍,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抱着脑袋缩在墙角,发出凄厉的哀嚎:
“爷爷——!我对不起您啊!我不孝,要先走一步了……以后只能让师兄给您尽孝了呜呜呜呜……!!”
他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撕心裂肺,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英年早逝的悲惨结局,连远在桃山的爷爷和师兄都搬出来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身边的榻榻米微微一沉,唐勿竟然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那根让人望而生畏的棍子被她随意地放在了不远处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彻底没了威慑力。
我妻善逸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怯生生地从抱着脑袋的臂弯里抬起脸,泪眼婆娑的,金棕色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鼻尖泛红,一副受了惊又满心困惑的模样,愣愣地看向唐勿。
只见唐勿侧躺在榻榻米上,面对着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麻烦,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下一秒,她抬起手,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那动作轻柔又规律,就像安抚一个真正闹觉的小孩子,一下,又一下。
“别叫了,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说了几百遍。”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点不耐烦,但动作却异常轻柔,“赶紧闭眼睡觉,再不睡天都要亮了,明天还要去准备给无一郎过生的东西。”
我妻善逸彻底愣住了,浑身的僵硬在那轻柔的拍抚下一点点消融。
背后传来的温度顺着皮肤蔓延到全身,所有的吵闹、不安和惊恐,都奇异地被这简单的动作抚平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触感,感受到她呼吸的节奏,那气息近在咫尺,让人心安到极致。
他偷偷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小心翼翼地往唐勿那边挪了挪。
见她没有反对,甚至拍打的动作都没停,便胆子大了些,得寸进尺地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旁,能闻到她衣料上干净的气息。
我妻善逸彻底愣住了,感受着背后那一下下轻柔的拍抚,所有的吵闹和不安都奇异地被抚平了。
“嗯……”
他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心满意足的哼唧声,像只终于找到温暖巢穴的小鸟,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慌乱彻底褪去,只剩下全然的放松和依赖。
唐勿拍打的动作持续了一会儿,耳边很快传来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
她停下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总算他奶奶的……消停了。)”
她侧头看着少年的睡颜,即使在睡梦中,他的嘴角也微微勾起,带着一丝傻乎乎的笑意,看起来比醒着时少了几分闹腾,多了几分难得的乖巧。
唐勿看着那柔软的睡颜,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将散落的被子拢好,这才缓缓合上了眼睛。
就在唐勿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极其轻微地撑起身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恰好落在我妻善逸安静的睡颜上。
他金色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鼻尖依旧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个浅浅的弧度,模样温顺又无害。
唐勿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他的额头和自己的指尖之间徘徊了几秒,最终还是低下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极轻地慢慢将一个吻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好梦。”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随即躺了回去。
就在她重新闭上眼睛的瞬间,她没有看到——
原本似乎已经沉入梦乡的我妻善逸,嘴角猛地向上扬起,再也抑制不住,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傻乎乎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
那笑容里充满了得逞的喜悦、满溢的幸福和无法言说的甜蜜,连耳根都悄悄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脖颈,染上一层好看的粉色。
“(……值了!今晚所有的折腾都值了!就算真的被打也无所谓了!呜哇——!唐勿居然亲我了!)”
他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尖叫,心脏砰砰直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他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朵上,所有的委屈、耍赖、惊恐,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更缓,生怕稍微一动,就会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一刻,生怕这美好的感觉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他只能保持着现在的姿势,感受着额头上残留的温热触感,感受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泄露了他所有的狂喜和满足。
今夜,注定会有一个无比甜美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