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璟是跑回来的。
他在前院被人刻意引开,绕了几个圈子才发现那是调虎离山之计,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一路狂奔,轻功运到了极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画面。
“乖宝!”
冲进后院废墟的那一刻周承璟的声音都在抖,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了脚,瞳孔剧烈收缩。
没有哭声,没有求救。
只有一地的黑衣人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把那焦黑的土地染得更加暗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而在这一片修罗地狱般的惨状中央,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平日里只会傻笑的大儿子此刻象个血葫芦一样,身上那件灰色的短打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卷了刃的刀,浑身紧绷,象是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幼狼。
而他那个娇滴滴的小闺女正站在哥哥面前,拿着一方手帕一点一点地擦着少年满是血污的手。
周承璟觉得自己的心脏象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爹爹!”
昭昭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一瞬间,她脸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消失了,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小嘴一扁,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把周承璟的三魂七魄给喊回来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把将两个孩子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爹来了……”
他的手劲儿大得吓人,勒得两个孩子生疼,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斗。
那是后怕,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也是一种深深的自责。
周承璟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那些尸体,也没有去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周弘简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个样子。
他只是把脸埋在两个孩子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确认着他们温热的体温和跳动的心脏。
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哪怕把这天捅个窟窿,他周承璟也给补上!
过了好一会儿,周承璟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松开怀抱,上上下下地检查两个孩子。
“伤哪了?啊?快让爹看看!”
昭昭摇摇头,指着周弘简:“我没事,是大哥……大哥流了好多血。”
周承璟的目光落在周弘简身上。
少年低着头,又恢复了那副有些木纳的样子,只是那双染血的手却还在微微发抖,身体僵硬地任由父亲检查。
周承璟是大周的皇子,虽然平日里混不吝,但也是见过血,上过战场的。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体。
一刀封喉。
一击毙命。
甚至还有那嵌在后脑勺里的石子。
这绝不是乱打一通,这是真正的杀人技。快、准、狠,没有一丝多馀的动作。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周承璟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周弘简。这个傻了三年的儿子,这个整天玩泥巴、被几个纨绔欺负都不还手的儿子……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这得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能练出来的?
周承璟的眼框红了,不是被吓的,是心疼。
他什么都没问。
没有问“你会武功?”,也没有问“你不傻了?”,更没有问“这些人是谁?”。
他只是默默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名贵的云锦外袍,也不管里面那是御赐的贡品,直接裹在了周弘简那满身血污的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带着把昭昭也包了进去。
“冷不冷?”周承璟的声音哑得厉害,却温柔得要命。
周弘简愣了一下,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浑浊的眼睛此刻闪过一丝错愕,随后迅速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不……不冷。”
“爹带你们回家。”
周承璟一手抱起一个,也不嫌重,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他看着这满地的尸体,眉头死死地拧了起来。
这事儿闹得太大,死了这么多人,要是被人发现了,肯定会引起轰动。尤其是那些伤口,若是被有心人验看,弘简装傻的事儿就瞒不住了。
幕后之人既然派了死士来,说明这底下藏着的秘密非同小可。
得把尾巴扫干净。
可是现在他一个人带着俩孩子,也没法处理这么多尸体啊。
“爹爹。”
怀里的昭昭突然扯了扯他的衣领,小脑袋凑到他耳边,声音软软的,“我们走吧,这里……不好玩。我想回家吃糖蒸酥酪了。”
周承璟尤豫了一下:“可是这里……”
“没关系的。”昭昭的大眼睛眨了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这里这么乱,没有人会来的。而且……这里有树爷爷和草叔叔呢,它们会帮忙的。”
周承璟一愣,随即想起了之前皇庄麦田的事。
他看了一眼闺女那笃定的眼神,又看了一眼这阴森森的废墟。
算了,信闺女的!
“好,咱们走。”
周承璟不再尤豫,抱着两个孩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废墟之外的夜色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原本死寂的后院突然热闹了起来。
“快快快!小仙女发话了!开饭了开饭了!”
“哎哟喂,这可是上好的肥料啊!都别跟我抢!”
那一丛丛原本看着枯败的荆棘和藤蔓,突然象是活了过来。它们疯狂地生长、蔓延,象是无数条绿色的蟒蛇,从四面八方涌向了地上的那些尸体。
带刺的藤条缠绕住尸体的手脚,粗壮的根系破土而出,将被鲜血浸透的泥土翻了个底朝天。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就被拖入了枯井深处,或是被层层叠叠的荆棘复盖,变成了花肥。
而那口枯井,也在无数藤蔓的交织下彻底消失了踪影,连带着地上的血迹都被新翻出来的泥土掩盖得干干净净。
除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腥味,这里看起来,就象是一片荒废了许久,连鬼都不愿意来的荒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