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气氛,比三天前还要诡异。
三天前是压抑,是风雨欲来。今天则是尴尬,那种恨不得用脚指头在地砖上抠出一座皇宫的尴尬。
周承璟没回队伍里站着,他就这么大咧咧地牵着昭昭站在大殿正中央,也没说话,就拿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太子周承乾,还有缩在后头恨不得变成隐形人的御史大夫张谦。
周承干的脸色僵得象刚刷了一层浆糊。
他是储君,是一国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一个三岁的黄毛丫头低头认错?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太子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二弟,”周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兄友弟恭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此次确实是孤偏听偏信,误会了昭昭。这样吧,孤府库里有一对前朝的东珠,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回头孤让人送到你府上,给昭昭压压惊,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
是误会,不是造谣。送礼是长辈的关爱,不是赔罪。
若是换了平时,或者换个稍微懂点“大局”的人,这台阶也就顺着下了。
可惜,他面对的是周承璟。
大周朝第一混不吝。
他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给钱?没门!老子要脸!
“皇兄这是什么话?”周承璟夸张地挑起眉毛,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是缺那两颗珠子的人吗?我清雅阁一天的流水都能把你的东宫买下来一半!”
底下的朝臣们嘴角疯狂抽搐。
虽然这话很嚣张,但……好象也是实话。
周承璟把昭昭抱了起来,让闺女坐在自己手臂上,指着她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你看把孩子吓得!这三天,昭昭吃不好睡不香,天天担心那麦子死绝了自己就要被赶出京城。”
“这心理阴影,是两颗珠子能补回来的?”
昭昭非常配合地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爹爹的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实际上她是在憋笑。
爹爹这演技,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屈才了。
“那二弟待如何?”周承干的笑容挂不住了,声音冷了下来。
“军令状上写得明明白白。”周承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若我输了,我削爵离京。如今我赢了,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昭昭是妖孽,是谁要逼着父皇下旨驱逐她的,现在就得站出来,规规矩矩地道歉作揖!”
“尤其是张大人。”周承璟目光一转,锁定了张谦,“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张谦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救似的看向太子。
太子脸色铁青,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吱响。
此时,龙椅上的周恒终于开口了。
老皇帝手里盘着那串念珠,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昭昭身上。
小丫头刚才那一手“神农再世”的本事,确实让他这个当爷爷的刮目相看。
这不仅仅是运气,这是本事,是能保大周社稷的本事。
跟这比起来,太子的面子算个屁?
“太子。”周恒的声音不辨喜怒,“愿赌服输。你是储君,若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日后如何服众?”
这话一出,就象是一记重锤砸在周承干的心口。
父皇这是在敲打他!
周承乾知道,今天这一关是躲不过去了。再僵持下去,只会让父皇觉得自己心胸狭隘,输不起。
他闭了闭眼,象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却不得不转过身,对着被周承璟抱在怀里的昭昭微微躬身,双手作揖。
“此次……是孤错了。福乐郡主受委屈了。”
哪怕动作僵硬,哪怕语速极快,但这确确实实是太子在道歉!
满朝文武摒息凝神,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二皇子这一脉,以后怕是动不得了。
有了太子带头,张谦哪里还敢硬挺?
他跪行几步,把头磕得砰砰响:“微臣有眼无珠!微臣听信谗言!求郡主恕罪!求二殿下恕罪!”
周承璟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张谦的官帽:“张大人,以后这嘴啊,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闭上。不然下次,本王可就不只是让你磕头这么简单了。”
“行了。”周恒摆了摆手,制止了这场闹剧。
他看着昭昭,脸上的严厉瞬间化作了慈祥:“昭昭丫头,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跟皇爷爷说。”
昭昭从爹爹怀里抬起头,大眼睛眨巴眨巴:“昭昭不要赏赐。昭昭只希望地里的麦子能好好长大,大家都能吃饱饭。”
听听!这就叫格局!
周恒龙颜大悦,哈哈大笑:“好!不愧是朕的孙女!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朕就成全你。”
“传朕旨意,福乐郡主聪慧过人,救灾有功,特赐‘司农监’腰牌,允其监管京畿农桑之事!见腰牌如朕亲临,工部、户部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再次炸了锅。
司农监?
这意味着,以后只要是跟种地有关的事,这三岁的小娃娃说了算!连户部尚书都要给她打下手!
周承干的脸已经黑得不能看了。
他本来想把这丫头赶走,结果不仅没赶走,反而让她手里有了实权!
这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有人欢喜有人愁。
相比于皇宫里的热闹,此时的陆家气氛低沉得象是刚办完丧事,陆明哲下朝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径直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陆夫人白氏端着参汤在门口徘徊了好几圈都不敢进去。
她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那声音又急又狠,象是要把算盘给砸了。
饭厅里晚膳摆了一桌子,却没人动筷子。
陆娇娇坐在下首,低着头,手里搅着帕子。
她身上的那股子装出来的圣女劲儿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徨恐和不安。
她听说了。
皇庄那边的麦子活了,绿油油的一片。
而自家的地里……那是真的死绝了。
为了搞那个什么洁净祈福,把地里的草拔得一干二净,连根毛都没剩下,结果反而成了那些黑土病肆虐的温床。
陆家的职田里颗粒无收!
这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这是陆家的脸面,是她在京城苦心经营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