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寒意渐重。柳氏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屋后最后一次检查晾晒的草药是否都己妥善收好。她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周围的寂静,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屋时,篱笆墙根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幼鼠呜咽般的啜泣声。
柳氏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收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包着草药的布包。她屏住呼吸,警惕地望向那片阴影。
“三三婶”
一个细弱、熟悉又带着颤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哆哆嗦嗦地挪了出来。
是赵春。赵老二家的大女儿,今年也就八九岁年纪。借着朦胧的月光,柳氏看清了她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酸。小姑娘原本还算圆润的脸蛋,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的出奇、却写满恐惧的眼睛,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袄空荡荡地挂着,更显得她骨瘦如柴,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春儿?你你怎么在这儿?”柳氏连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道,同时紧张地西下张望,生怕赵老二或者他那泼辣媳妇跟在后面。
赵春看到柳氏,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一把抓住柳氏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和恐惧:“三婶呜呜我怕我爹我娘他们他们商量”
她似乎极度害怕,话都说不连贯,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柳氏心头发紧,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春儿别怕,慢慢说,你爹娘商量什么了?”
赵春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句让柳氏如坠冰窟的话:“我我偷听到爹跟娘说路上路上要是实在没办法就把我把我‘放’了说我是丫头片子是赔钱货带着费粮食呜呜三婶,什么是‘放了’?是不是是不是就不要春儿了?”
小姑娘仰着脸,泪眼婆娑地看着柳氏,那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极致恐惧和一丝寻求答案的渴望。
柳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头顶,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放了”?在这逃荒的年景,这个词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岂能不知?那可能是遗弃,甚至可能是她不敢再想下去。虎毒尚且不食子,赵老二夫妇,竟然真的狠心到了这个地步!就因为是个女孩?就因为多一张嘴吃饭?
看着赵春那皮包骨头、瑟瑟发抖的模样,想起她平日里虽然胆小却还算乖巧的样子,再想到她即将面临的、被亲生父母抛弃甚至更惨的命运,柳氏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同为女人,同为母亲,她无法想象那是何等的绝望。
“畜生!真是畜生不如!”柳氏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赵老二夫妇,眼圈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她看着赵春那充满祈求和无助的大眼睛,想到自家准备的、那为数不多、关乎自家三口性命的干粮,内心剧烈地挣扎起来。给,还是不给?给了,万一被赵家人发现,必定是一场大风波,甚至可能暴露自家的准备。不给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她狠不下这个心。
最终,母性的柔软和对弱者的怜悯压倒了对风险的顾虑。她咬了咬牙,再次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无人后,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迅速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摸出了一块用干净布包着的、硬邦邦的杂粮干粮饼。这是她特意留着,准备路上给石头偶尔垫肚子的。
她将干粮飞快地塞进赵春冰冷的小手里,压低声音急促地嘱咐道:“春儿,这个你拿着,偷偷藏好,别让你爹娘看见!快回去!记住三婶的话,无论如何,都要紧紧跟着你爹娘,千万别走丢了!快走!”
那硬邦邦的触感让赵春愣了一下,随即她明白了这是什么,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混合着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连忙将干粮死死揣进自己破棉袄最里面的夹层,还用小手按了按。
“谢谢谢谢三婶!”她哽咽着,对着柳氏鞠了一躬,然后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转身飞快地跑回了黑暗中,消失在篱笆的拐角处。
柳氏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砰砰首跳,手心里全是冷汗。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这块干粮能帮赵春撑多久,更不知道那孩子最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她只是做了一件遵从本心的事,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赵三郎正在最后清点行装,看到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柳氏张了张嘴,想把赵春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了解当家的,他虽然对自家人极好,但对老赵家那些人,尤其是赵老二,早己恩断义绝,防备极深。告诉他,除了让他更加警惕和厌烦,恐怕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责怪自己心软惹祸。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外面风大,有点冷。”
赵三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叮嘱道:“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可能就要动了。”
柳氏默默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赵春的求助,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也像是这逃荒路上即将上演的无数悲剧的一个微小而清晰的预兆。在这人吃人的年景里,亲情薄如纸,人性,正在经受着最残酷的考验。而她的那一块干粮,又能照亮那孩子多远的路呢?她不知道,只能将这沉重的秘密,连同对前路的恐惧,一起埋藏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