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北风呼啸,偶尔卷起几粒雪沫,敲打在糊了厚纸的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屋内,灶膛里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驱散了寒意,映得小小的空间温暖而明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粮食、干菜和柴火烟气的踏实味道。
冬日是农人难得的闲暇时节,也是蛰伏与规划的时节。赵三郎没有让自己闲下来。他坐在那张被磨得光滑的破旧木桌旁,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手指间夹着一小块炭笔,在一张略显粗糙的草纸(这是他特意从镇上换来的,价格不菲,但比木片好用得多)上写写画画。
小石头己经在一旁的炕上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柳氏就着灯光,缝补着衣物,针脚细密而整齐。她不时抬头看一眼凝神思索的赵三郎,眼神宁静而满足。这种安静而充实的夜晚,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赵三郎的笔下,勾勒的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关乎这个家庭未来生存与发展的蓝图。丰收的喜悦和充足的储粮给了他底气,但也让他看到了局限。仅仅满足于温饱,抵御风险的能力依然脆弱。他必须利用这个冬天,好好规划来年,扩大生产,积累更多的资本。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土地。屋后现有的菜地经过精心打理,肥力尚可,但面积有限。来年开春,第一要务就是开垦更多的荒地。
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屋后靠近山脚的那片坡地,虽然碎石多了点,但日照充足,稍加清理平整,应该能开出几分地来。还有河边那一小片长满杂草的滩涂地,地势低洼,雨季可能容易被淹,但土壤湿润肥沃,如果稍加改造,垒起简单的田埂防止河水倒灌,或许是种植喜湿作物的好地方。
“开荒需要力气,也更耗工具。”赵三郎在心里默算。那把改良的弧形锄头开荒效率会比旧式锄头高,但面对坚硬的生荒地,磨损也会加剧。或许需要再去铁匠铺,打一把专门用于开荒的、锄板更厚实一些的镢头?这又是一笔开销,但值得投入。
有了地,种什么就成了关键。不能只满足于种植常规的蔬菜粮食。必须尝试引入经济价值更高的作物,才能更快地积累资本。
他的记忆在脑中的“资料库”里搜索。这个世界似乎还没有大面积种植的“经济作物”概念。他回想起来,之前走商胡老三闲聊时提过,县城里的富户喜欢用一种带着特殊香气、可以去腥提鲜的叫做“茴香”的调料,价格颇高。还有,镇上药铺收购某些药材的价格也不菲。
“或许可以试着种一小片茴香?”赵三郎在纸上写下“茴香”二字,并在后面打了个问号。这东西需要打听种子来源和具体的种植方法。
“还有薄荷”他想起李婶定期来买的薄荷艾草膏,“薄荷容易活,繁殖快,既能入药,也能做香料,夏天还能驱蚊虫。可以试着在河边那块湿地种一些。”
药材种植需要更专业的知识,风险较大,但他可以从小规模的、常见的品种开始尝试,比如柴胡、黄芩?这需要下次胡老三来时,仔细打听一下行情和种苗来源。
光靠种植,周期长,受天影响大。赵三郎想到了补充——小型养殖。
鸡蛋!无论是自己吃还是换钱,都是好东西。他之前就有过养鸡的想法。现在有了余粮,可以付诸实践。圈,写上“鸡崽5-10”。开春后就去打听,买几只半大的鸡崽回来,先用篱笆圈一小块地试养。鸡舍可以利用现有的破旧物料搭建,成本不高。鸡可以吃菜叶、虫子、还有一点点粮食糠麸,食物来源相对容易解决。
除了鸡,兔子也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兔子繁殖快,吃草和蔬菜下脚料就行,肉可以吃,皮毛也能卖钱。他在“鸡”对?”,同样打上问号,需要进一步了解。
扩大生产意味着更多的投入和风险,也必须考虑如何更高效地利用现有资源,降低成本。
他看着纸上“水源”两个字。山腰的那处小泉眼是他们家最大的优势。目前的水渠只是简易土沟,渗漏和蒸发严重。来年开春,必须对水渠进行加固和优化。或许可以挖深一点,底部铺上一层黏土夯实,减少渗漏?或者想办法收集一些竹管,虽然不能全程铺设,但在关键地段用竹管引水,能大大提高利用率?
“肥料”赵三郎沉吟。开垦新地需要肥力。现有的肥料来源主要是自家的人畜粪便(如果开始养殖,来源能增加)和草木灰。或许可以尝试沤制绿肥?将除掉的杂草、树叶堆在一起发酵?他还记得以前似乎听说过“坑粪法”,挖个坑集中沤肥,效果更好。这些都需要试验。
还有工具。现有的农具需要维护,可能还需要添置新的。能否自己尝试制作一些简单的木制农具?或者改进一些现有的工具,比如给播种耙增加一个可以控制播种量的简易装置?
一条条,一款款,赵三郎仔细地思考着,将能想到的都记录在草纸上。他的规划务实而清晰,既有大胆的尝试(经济作物、养殖),也有细节的优化(水渠、肥料、工具)。他充分考虑了现有的资源(水、土地、劳动力、有限的资金)和可能面临的风险(天灾、技术不成熟、市场波动),没有好高骛远,而是力求在稳健中寻求突破。
柳氏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轻轻走了过来。她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文字(她大多不认识,但能看懂那些简单的图示),轻声问:“当家的,在想明年的事?”
“嗯。”赵三郎抬起头,将草纸上的规划大致跟她讲了一遍,哪里想开荒,哪里想试种新东西,还想养点鸡兔。
柳氏认真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她没有丝毫怀疑和畏惧,反而充满了期待:“开荒是累点,但咱们现在有趁手的家伙,不怕。茴香和药材要是能成,肯定比光种菜强。养鸡好,鸡蛋金贵,鸡粪还能肥地。当家的,你都想得周全。”
她的信任和支持,让赵三郎心中更加踏实。他笑了笑,将炭笔放下:“都是初步想法,具体怎么做,还得一步步来。开春有的忙了。”
“忙点好,忙点日子才有奔头。”柳氏说着,脸上露出了那抹日渐常见的浅笑。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两人规划未来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很稳。窗外的风雪似乎也不再那么寒冷。
这个冬天,对于赵三郎一家而言,不再是无奈的蛰伏,而是充满希望的蓄力。桌上的那张草纸,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些符号和计划,更是一个家庭对更美好未来的全部憧憬和迈向未来的坚定步伐。扩大生产,积累资本,改善生活——这条路的轮廓,在赵三郎的笔下,变得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