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汗水和挣扎中缓慢流淌,如同屋后那条沉默的小河。生存的重压依旧如同巨石悬顶,但破屋内的气氛,却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绝望,被一种紧张却有序的忙碌所取代。空气中不再只有霉味和药味,更多了芦苇的清香、薄荷的清凉以及草药苦涩的气息。
赵三郎和柳氏之间,也不再是单方面的命令与畏惧的执行。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天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来,赵三郎会忍着痛睁开眼,沙哑地安排一天的活计:“今天多砍些芦苇,要粗壮些的,试着编个大点的背篓,能卖得上价。”或者“薄荷叶快用完了,河边那片长得旺,今天多采些,捣汁的时候试试多加一点艾草汁,看看效果。”
柳氏不再只是低着头机械地应“哎”,她会停下手中的活,仔细想一想,然后怯生生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当家的,俺看俺看昨天李婶拿走的那个小篓子,边上要是用麻线多缠一道,是不是更结实?能多要一文钱?”
或者:“河边坡上背阴的地方,好像还有一种草,叶子肥厚,掐断了冒白浆,俺娘以前好像说过也能止痒要不俺也采点回来试试?”
她的声音依旧很小,带着试探和不确定,但眼神里却有了细微的光彩,那是思考的光,是参与的光,而不仅仅是盲从。
赵三郎对于她的建议,从不轻易否定。他会认真考虑,如果觉得可行,便会点头:“你说得有理,可以试试。”如果不成熟,他也会解释原因:“麻线金贵,缠多了成本高,反而不划算。先把边收整齐,压紧实更重要。”
这种平等的、就事论事的交流,让柳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尊重。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打骂和使唤的附属品,她的想法和观察,在这个小小的求生团队里,也开始有了分量。
劳作时,分工也更加明确和默契。赵三郎腿脚不便,主要负责需要技术和经验的部分:指导处理芦苇篾的厚薄均匀、传授编织的技巧和收口、调配薄荷膏和草药的比例。他的手因为伤病和之前的养尊处优显得笨拙,但眼光和思路却精准老道。
柳氏则承担了所有需要体力和细致的工作:砍伐芦苇、搬运材料、刮削篾条、大部分的编织、捣药、清洗、生火做饭。她的双手变得愈发粗糙,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茧子,但动作却越来越麻利,编织出的东西也越来越精巧耐用。
小石头成了他们共同的核心和柔软之处。孩子醒了,柳氏忙不过来时,赵三郎会让他靠在自己没受伤的腿边,递给他一根光滑的芦苇杆玩,或者用低沉沙哑的声音,给他讲一些似是而非、光怪陆离的小故事(夹杂着现代词汇,柳氏听不懂,只觉得新奇),偶尔甚至会笨拙地试图做个鬼脸逗他笑。
每当这时,柳氏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个曾经暴躁易怒、对孩子不闻不问的男人,如今努力而笨拙地尝试着做一个父亲,她的心口总会涌起一股酸酸涩涩、却又带着暖意的复杂情绪。
吃饭时,他们依旧围着那口破瓦罐。赵三郎会坚持将稠粥里的米粒多分给柳氏和孩子,理由是“你要干活,石头要长身体”。柳氏则会偷偷将分给自己的米粥再拨回去一些,小声说“你腿不好,要吃药,得吃点实在的”。
这种无声的、笨拙的相互体谅,在一粥一饭间悄然流淌。
夜晚,是难得的喘息时刻。油灯是决计舍不得点的。他们就着月光或星辉,一个继续摸索着编织或处理第二天要用的材料,一个则就着微光缝补破旧的衣物,或者抱着熟睡的孩子轻轻哼唱走调的乡谣。
交谈变得多了起来,虽然大多依旧围绕着生存。
“明天集上,筐子定价八文,不知道能不能成。” “后山的野莓好像快熟了,抽空去看看,给石头摘点尝尝。” “这堵墙裂缝好像又大了点,得再和点泥糊上。”
琐碎,平凡,却充满了对明天的规划和期盼。
柳氏脸上的恐惧日渐褪去,虽然愁容依旧,但眉宇间那长期凝结的刻痕似乎浅了些许。她依旧瘦弱,但脊背却在不自觉中挺首了一些。看向赵三郎时,眼神里虽然仍有敬畏,却不再是那种看到洪水猛兽般的惊惧,而是掺杂了越来越多的依赖、信任,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赵三郎的变化则更为内敛。他依旧沉默寡言,神情冷峻,但身上那股沉郁暴戾的气息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坚韧的力量。他会留意到柳氏手指上的新伤,第二天便会让她去采些有止血效果的草叶捣敷。他会在柳氏疲惫时,主动接过她怀里哭闹的孩子,尽管动作依旧僵硬。
他们之间,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温情脉脉。生存的鞭子时刻抽打着他们,容不得半分松懈和浪漫。
但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并肩作战、相互扶持中,一种基于现实困境的、更加牢固和实在的情感纽带正在慢慢滋生。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黑暗中互相取暖的旅人,是为了孩子必须坚持下去的同盟。
这种变化细微而缓慢,却像春风化雨,无声地滋润着这片名为“家”的、曾经荒芜破败的土地。
这一日,柳氏用新学的、更复杂的编法,成功编出了一个结实又好看的带盖小箩筐,高兴地拿给赵三郎看。
赵三郎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接口和收边,点了点头,难得地夸了一句:“编得很好,能多卖两文钱。”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柳氏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奖赏,一整日干活都格外有劲。
赵三郎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逐渐好转的伤处,再看向屋外那片他们共同努力开辟出的小小“草药园”和晾晒的芦苇篾。
希望,或许就如这夫妻间缓和的关系一般,在艰难的土壤里,顽强地扎下了根须。
虽然依旧微小,却充满了向上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