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赵三郎便拄着拐杖,在柳氏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来到了屋后的小河边。伤腿每一次落地,都牵扯着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河岸边的芦苇丛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带来沁人的凉意。
赵三郎没有急着砍芦苇,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岸边的植被。他的现代知识库里,那些关于常见草药的零星记忆此刻被拼命调动起来。
“找找看,有没有叶子像手掌,边缘有锯齿,开小黄花的?”他指挥着柳氏,“或者叶子细长,有毛,闻起来有点苦味的”
柳氏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低头寻找。很快,她在一处潮湿的泥地旁发现了几株符合第一种描述的植物。“当家的,是这个吗?”
赵三郎挪过去仔细辨认,又掐了一片叶子揉碎闻了闻,点了点头:“是‘活血丹’(他根据特征自拟的土名,或指类似仙鹤草、蒲公英等有消炎活血功效的常见野草),对这个有用。”他让柳氏将其连根挖出。
接着,他又找到了一些具有消炎镇痛作用的常见野草,如艾草、车前草等。每找到一种,他都仔细告知柳氏其特征和用途,仿佛在播撒希望的种子。
采集完草药,他们才开始砍伐芦苇。赵三郎负责挑选粗壮笔首的,柳氏则用那块边缘磨得相对锋利的石片费力地切割。夫妻二人配合,效率比柳氏独自一人时高了不少。
回到破屋,赵三郎立刻着手处理草药。他让柳氏将草药洗净,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或捣烂,或用水煎煮取汁——制备成简陋的外敷药。
他小心地解开自己腿上那早己污秽不堪的破布绷带。伤口暴露出来,情况并不乐观,有些红肿,甚至边缘有些发炎流脓的迹象。若再得不到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柳氏看到伤口,吓得脸都白了。
“没事。”赵三郎语气平静,仿佛那可怕的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他用柳氏烧开后晾凉的温水,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忍着一波波袭来的剧痛,额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清洗干净后,他将捣烂的草药糊仔细地敷在伤口周围,再用洗净的旧布条重新包扎好。一股清凉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似乎真的稍稍压下了那火辣辣的疼痛感。
内服的草药汁,他也忍着那极苦的味道,一饮而尽。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墙上喘息了好一会儿。
“当家的,这这能行吗?”柳氏担忧地问。
“死马当活马医。”赵三郎闭着眼,“总比干耗着等烂掉强。”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开始了规律却异常艰辛的劳作。
每天清晨,柳氏先去挖野菜,确保最基本的食物来源。然后两人一起去河边,赵三郎辨认、指导采集草药,并监督砍伐芦苇。回来后,赵三郎处理草药、换药、指导柳氏处理芦苇篾条,而柳氏则负责大部分的编织和薄荷膏的制作。
那十一文钱,被赵三郎精打细算地使用。
他让柳氏去了趟村里唯一的赤脚郎中那里,不是抓药(根本抓不起),而是花了三文钱,买了一小罐最便宜、品质最劣、但确是正经的消肿散瘀的黑褐色药膏。这药膏被他像黄金一样珍藏着,只在伤口情况特别不好时,才抠取一点点,混合在自己采的草药里使用,以期增强效果。
又花了两文钱,买了一小捆最次的粗麻线,用来捆绑和加固编织品的边缘,使其更耐用、更显档次。
剩下的六文钱,他坚决不让动,那是应对意外和购买盐等必需品的最后保障。
食物方面,他们依旧以野菜为主,但每隔一两天,赵三郎都会坚持让柳氏煮一顿稠粥,确保基本的体力。小石头的米糊里,也逐渐能见到更多的米粒。
日子清苦得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要反复权衡。
但变化也在一点点发生。
赵三郎腿上的伤口,在草药和那劣质药膏的混合作用下,红肿竟然真的慢慢消下去一些,流脓的情况止住了,虽然离痊愈还遥遥无期,但至少看到了好转的迹象,疼痛也有所减轻。这让他能稍微多坚持一会儿坐着干活。
柳氏的编织手艺进步神速。在赵三郎的指点下,她编出的筐篓越来越精细美观,结实耐用,甚至还摸索着编出了一些新花样。薄荷膏的制作也更加熟练,虽然还是土方子,但口碑似乎慢慢传开,偶尔会有村民主动找来换一点。
他们不再仅仅依靠集市。柳氏胆子也稍微大了一点,有时会抱着做好的东西,在村里人多的时候,怯生生地拿出来问一问,竟也零星能换到一两个鸡蛋、一小把豆子或几文钱。
破屋里,依旧家徒西壁,但角落里晾晒的草药、堆放整齐的芦苇篾、以及那几个藏得严严实实的铜板和一小袋糙米,却无声地昭示着这个家正在发生的、缓慢而坚定的改变。
希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而是化作了每天采到的草药、编好的筐篓、换回的零星物品,一点一滴地积累,艰难却实实在在地改善着他们岌岌可危的处境。
赵三郎看着柳氏日渐灵巧的双手和偶尔露出的、不再是全然的愁苦的表情,看着自己腿伤的好转,感受着肚子里不再是灼人的空虚,他知道,最危险的阶段,或许正在慢慢过去。
但他们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那十五两银子的债务,如同隐藏在乌云后的雷霆,不知何时就会再次劈下。
他们必须更快,更努力地积攒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