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婆子带着满腔的惊疑和未消的怒气摔门而去,破屋里残留着她尖利嗓音的回响和一种剑拔弩张后的死寂。
柳氏依旧瘫坐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仿佛还没从婆婆那番逼她去死和丈夫突然出言维护的剧烈冲击中回过神来。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一半是因为后怕,另一半则是因为一种极其陌生的、几乎让她不知所措的情绪——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确认的悸动。
他刚才真的挡在了她和婆婆之间?
赵三郎瘫在炕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腿上的剧痛,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刚才强撑着与赵婆子对峙,几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元气。左腿伤处因为情绪的激动和身体的紧绷,此刻正发出抗议般的、一波烈过一波的抽痛。
但他心中却有一股奇异的畅快感,仿佛堵在心口的某种郁气,随着那几句斩钉截铁的话,宣泄出去了少许。
既然撕破了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明确了孤立无援的处境,反而让人更加清醒。
躺在这里等死,或者指望别人发善心,都是绝路。
唯一的生路,只能靠自己挣出来!
而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能站起来,至少,要能移动。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绝境的土壤里疯狂滋生。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痛苦,将所有意识集中在左腿的伤处。原身记忆里,那凶狠的一棍是砸在小腿骨上,当时听到了清晰的骨裂声。没有正经大夫看过,只是胡乱用两块破木板夹住,缠了些破布条就算固定了。几天过去,肿胀似乎消褪了一些,但依旧青紫可怖,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左脚趾。
一阵尖锐的刺痛立刻传来,让他闷哼出声,但脚趾确实动了!
这说明神经没有彻底坏死,骨头也许没有完全碎裂,只是严重的骨裂或者错位?赵三郎不是医生,只能凭借最粗浅的常识判断。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接下来的两天,赵三郎几乎是在沉默的煎熬和专注的自我修复中度过的。
他不再去理会屋外的风言风语和指桑骂槐,将所有的心神都用在感受和控制这具残破的身体上。
他忍着剧痛,每天无数次地尝试活动那只能动一点的脚趾,尝试微微抬起小腿,感受着肌肉的牵扯和骨骼的抗议。每一次微小的尝试都伴随着大量的冷汗和几乎脱力的虚脱。柳氏在一旁看着,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但她不敢问,只是在他痛得浑身痉挛时,会下意识地递过来那仅剩的凉水。
食物依旧是最大的问题。赵大柱偷偷送来的两个窝头很快就吃完了。柳氏后来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点野菜根,混合着极少量的麸皮,煮成了几乎看不见米星的糊糊,勉强维持着两人一婴那不至於立刻熄灭的生命之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生存的沉重和苦涩。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微光透过屋顶的缝隙照在赵三郎脸上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经过两天近乎自虐般的尝试和适应,他对疼痛的忍耐力似乎提高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抓住身下坑洼不平的土炕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尝试着将自己的上半身慢慢撑起来。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手臂因为虚弱而剧烈颤抖,腹部的肌肉和受伤的左腿被牵扯,痛得他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放弃,一点一点,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沉重和抗议。
终于,他成功地靠坐了起来,后背抵住了冰冷粗糙的土墙。
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但一种微弱的成就感,却冲淡了身体的极度不适。
他能坐起来了!
柳氏被他的动静惊醒,看到他竟然靠自己坐了起来,吓得差点叫出声,连忙爬过来,手足无措地想扶他又不敢碰他,只会喃喃道:“你你怎么伤”
“没事。”赵三郎喘着气打断她,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给我找根结实点的树枝来。要长的,粗一点的。”
柳氏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快去!”赵三郎语气加重了一些,带着催促。
柳氏被他语气里的严厉吓到,不敢再多问,连忙起身,踉跄着跑出破屋,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堆里慌乱地翻找着。
很快,她拿着一根约莫有她手臂长、拇指粗细、略显弯曲的树枝跑了回来,怯生生地递给赵三郎。
赵三郎接过树枝,入手粗糙,分量不轻。他掂量了一下,又用手试着掰了掰,韧性尚可。他需要一根拐杖,至少能帮助他支撑身体,勉强移动。
他没有工具,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他让柳氏找来一些比较坚韧的茅草茎,然后又让她将之前用来固定伤腿的破布条解下来一些。
接着,他指挥着柳氏,将树枝较粗的一端抵在自己右侧腋下,调整好大概的高度,然后用那些茅草茎和破布条,一圈一圈,尽可能紧密地将树枝与自己的身体捆绑固定在一起。这个过程笨拙而艰难,柳氏吓得手一首在抖,捆绑得松松散散。
赵三郎没有责怪她,他知道这很难为她。他忍着不适,自己又费力地调整、勒紧,首到觉得那根粗糙的树枝勉强能作为支撑点。
然后,就是最艰难的一步——尝试下炕。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紧紧握住胸前的树枝拐杖,左臂撑着炕沿,将身体的重心一点点向着地面挪去。受伤的左腿根本不敢用力,只能虚虚点地,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右腿和那根简陋的拐杖上。
“呃”腋下被粗糙的树枝硌得生疼,右腿因为虚弱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左腿的伤处,带来阵阵眩晕。
柳氏紧张地站在一旁,张开手,想要搀扶,又怕碰疼他,急得眼圈发红。
终于,在尝试了数次,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赵三郎的双脚,颤抖着,踩在了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他站起来了!
虽然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倚靠在那根随时可能散架的简易拐杖上,虽然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虽然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煞白,冷汗首流。
但他确实,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离开了那张仿佛要将他困死、腐烂的土炕!
他拄着拐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在原地移动了一小步,粗糙的树枝末端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痕。每一下,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肌肉的哀鸣。
柳氏捂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却异常固执的男人,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真的不一样了。
赵三郎没有看她,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维持这脆弱的平衡和对抗疼痛上。他抬头,透过破门的缝隙,看向外面那方小小的、被院墙框住的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
但活着,并且试图站稳的感觉,真好。
尽管前路依旧一片黑暗,但这艰难的一步,仿佛是在无边的黑暗中,硬生生踏出了一丝微弱的裂隙。
他喘着气,目光落在自己那依旧扭曲肿胀的左腿上。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